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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伊斯雷

[主线] FARSIDE-月背的骊歌- [180914完结]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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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魔法SS 剑S 空艇驾驶 历史 政治C 兵法B

发表于 2018-9-14 15:50:55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伊斯雷 于 2018-9-14 16:18 编辑

7



        
       当『贤者』离去,没人认为他会再回来。人们并没有看到他倒下。他们想他只是消耗殆尽了,像露一样融化在终于穿透硝烟的阳光中。他们匍匐在地,以泪水浇灌洒满他鲜血的土地,十一次念诵他的名字。然后他们挣扎起身,各自离去。『贤者』已死,他们不会再有力量。酒与饼取代了血与肉。在圣盾下繁衍生息的一代又一代无人再将他记取。于是他真正死去了。他的死成了历史的一个注脚。他们读到那一页时只是匆匆翻过。然后他们合上书,到辉煌的圣堂去礼拜,留下他在看不见的地方,消磨在时间的风雨中。
       但是他会回来,当那个时刻到来。

       “不要以为在这个地方,你说这种话就不会被当成疯子。”塞尔索·西纳特拉说。“而且,要怎么才能判断那个时刻?那是应该由你来判断的事吗?”
       “我不知道。没人能真正知道。”他说,“我所能知道的是,当你能够确凿无疑地意识到那个时刻,它已经远去,而你追悔莫及。”
       对塞尔索·西纳特拉他可以这样说。他知道塞尔索觉察得到,就像荒野上风带来的潮湿气息。那种隐隐的、遥遥的预兆。天空还很明亮。阴云远在地平线上。你选择加快脚步。但当第一滴雨落下,你已经来不及建造房屋。
       尽管如此,首席魔导士仍不是你能够说服的那种人。他是那种最鲁莽的冒险者,只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东西。所以他让他亲眼去看。彼时魔导士被自己的好奇心占了上风,但是等到看清这件事情的全貌,又恼火起来,疑心这一切仍不过是一场狂想,一个大诳。塞尔索从骑士团退役已经很久了,但在他坐守书斋的这些年,在成卷累牍和飞舞的灰尘之间,他并不是变钝了,而是更加锐利了。他的目光在他身上移动,像刀在寻找筋与骨之间的缝隙。“你觉得你做得到吗?所有这些?”
       “至少我们现在知道应该如何去做。”他说,“我很感谢您解读出使徒的名单。”
       塞尔索回以冷笑。“那又怎样?他们可不是纯种马,人手一张血统证书。更何况,就算能顺利召集他们,要打开『门』也不是把这十一个人挨个插进钥匙孔里那么简单。”
       “我明白。”他说。“所以才需要『黄昏文书』上的这样东西。”
       塞尔索将手按在面前的稿纸上。
       “所以,你其实知道这是什么,对吗?”
       “大概,不过不确定。我想它是一个术式——或者一个装置。”他说,“您可以为我解说吗?”
       “没那个必要,因为你不会懂。”魔导士冷冷说,“就连我也不能完全理解。这是前所未见的魔导器的构造。”
       “那也没关系。”他平心静气地说,“空艇,圣盾,只要有了图纸,就能够制造出来。”
       塞尔索笑了。“你口气可真大,我的侯爵。你以为这是拿木头片插马车吗?这根本不是你能玩得转的东西!”他把稿纸甩向他面前,“这玩意儿要三百名魔导士——而且还是以黄金时代的高等理魔法频率水平来计算!黄金时代的三百人相当于现在的多少?你知道开个圣盾需要多少人吗?”
       “五个。”他说。
       “哦,你连这都知道——”塞尔索说,“猜猜我知道什么?你根本找不出这么多人——就算把公会、骑士团、理械馆全翻个底儿掉,也找不出这么多能用的人。”
       的确没有。即便有,他也不可能说服那么多人。但是想要开启『门』,除了商籁的使徒、黄昏的魔导器,这些魔导士所供给的强大力量也是不可或缺的,这一点瑞茜已经清清楚楚地传达给他。他觉得地板在晃动。一楼有一群人在跳踢踏舞,把头伸进壁炉里唱歌。“所以我想了些办法。”他说,“会有一座圣盾塔。它会有一套完整的镜英石增幅系统,你觉得可以接驳在它上面吗?我有一位手艺精湛的伪造师,也许你们可以把这东西的外观改造成圣盾核心装置的样子。”
       塞尔索愣了愣。
       “新的圣盾塔?”他问,“在哪儿?”
       “我想是在冰节江西岸,时茵以南,不过到森染距离也差不多,”他说,“这样我们后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介入。”
       塞尔索狠狠瞪着他。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拿看怪物的眼光看他。
       “……这我得和卡梅菈商量。”终于魔导士说,“她知道你不但疯,而且恬不知耻吗?”
       “她会告诉你更多。”他说,感到非常疲累。“如果写信,交给我来发。AMS不安全。”

       他步行回苍犀馆,想着晓光的格尔希因此时也应该出发了,走向死地,迎着阳光。当他行走着的时候这世上有那么多人也同样在路上,和他不一样的路上,但只有一个人,只有那个人令他一遍又一遍地问,问自己为什么不是走在他的身旁。

       所以,究竟是什么在引导着人们的脚步?我想不通卡梅菈怎么会和你这种疯子搅在一起,塞尔索·西纳特拉说。而卡梅莉塔说的是,我不想再后悔。后悔,伊斯雷,她说,不是指你失败了。甚至也不是你做了然后错了。真正的后悔是你在那个时候什么都没有做。然后整个余生你都无法再摆脱,那片当时还很遥远的云,那股似有若无的潮息。所以格尔希因才执意踏上通往No.7的道路。而卡梅莉塔,她做了别的一些:她从DBK圣盾组的仓库中拿出四台圣盾反应检测装置,把它们交给卢佩恩,还有一张术式图纸。卢佩恩把这些祈理石板塞在胡椒下面运回了森染。它们被交到韦森特·爱默生手中。天才的伪造师比照它们制作出另外五块石板,就连边角的磨损、板缘的缺口都维真毕肖。然后他把卡梅莉塔的术式刻印到上去。那些术式乍看之下与真正的检测术式几无二致,但经过巧妙而细微的修改,它们为之闪耀的已经不再是S点,而是一些更平凡、更不值一提的东西。
       比如,一个空艇进速器。
       就像他埋在时茵西南二百公里处的那一个。
       他特别叮嘱韦森特做好标识——这些石板如此相像,就连卡梅莉塔这个始作俑者恐怕都会无从分辨。但他相信她会把一切办得圆满妥帖。他留下伪造品中的一块,其他的交给卢佩恩。他昨天已经带着它们飞回王都。卡梅莉塔会将四块真品妥善藏好,然后以将它们偷运出来时一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法把四块赝品放回仓库,好像它们就是真正的圣盾检测装置,好像它们从来没离开过那里一样。这样,在不远之后的某一天,当DBK圣盾组启程前往冰节江畔那个新的应许之地,他们会带上它们,让它们在那里和一只因为年限而报废的进速器产生共鸣,散发出令人目迷、心旌激荡的希望之光。

       当他回到苍犀馆,他发现利亚姆和韦森特都在等他。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利亚姆说,“不过你没得选,因为它们是连在一起的。”
       他看了看韦森特。韦森特脸绷得紧紧的回视他。
       “刚刚从尼恩格兰来的信,在那里查到了第四个使徒。”利亚姆把一张纸递给他,“我已经让卢平去准备,想办法把他带回来。”
       他接过来。弗塔涅。他听过这个名字。“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利亚姆看了眼韦森特,“咱们的大师非要跟着一起去。”
       “我去尼恩格兰有事!”韦森特嘟囔道,“你让我做的已经做完了,总得让我办点儿自己的事情吧?”
       利亚姆露出接待市民告诉时那种耐烦的笑容。“我说过,卢平本来一个人就勉强,顾不上大师您。”
       “就没有其他人了吗?”韦森特试图比划着:“你们这么有权有势——”
       “天!”利亚姆说,“您以为咱们干的是强抢民女那一类的勾当吗?”
       韦森特很惊讶。“不是吗?”
       利亚姆转向他。“你就没点儿别的事能给他做吗?”
       “暂时还没有。”他对韦森特说,“好吧,您可以去,但是必须格外小心。您得变装,把自己彻底伪造成另外一个人。您能骗得过我,我就让您去。”
       “没问题!保证你明早认不出我来!”韦森特跳起来,“我去了!”
       看着伪造师跑出书房,利亚姆摇摇头。“胡闹。”
       “他不是我的囚犯。”他说。“而且,‘胡闹’两个字竟然由你来说。”
       “现在这差事光是卢平办不下来了。”
       他明白。这是他们最薄弱的地方。名为秘仪的巨木枝繁叶茂,但样样都在台面上,每一个人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太少能干脏活儿的人。“……塞尔索·西纳特拉。”他说,“他会愿意同去。弗塔涅是公会会员,和他很可能是旧识。此外,魔导大师和伪造大师将来需要合作很长一段时间,预先培养一下感情没什么坏处。”
       利亚姆托着下巴看着他。“我的弟弟心里委屈。”
       “没有的事。”他说。
       “你委屈的时候特别好说话,你自己不觉得吗?”
       他今天第一次终于笑了。“那你应该趁机提要求。”
       利亚姆叹了口气。
       “恐怕我得用另外一种方式利用这个机会。”他说,“我还有一个坏消息。”
       他看着利亚姆。屋子突然变得很静,听得到外面的风声。他的嘴唇动了动。
       “不是。”利亚姆说,“不是No.7那边。是咱们这儿——这么说你会不会觉得好些?”但是他自己的笑容相当恼火:
       “杰贝兹跑了,去了王都。”

       我的错。利亚姆说。他倒是早就让空港把杰贝兹加到他们的“特别注意”名单当中,这意味着此人在没得到执政官允许的情况下不可能登上任何一艘公共或私人空艇,但假如他用一个假名,假如他改头换面——
       他们从未软禁过他。但自始至终那道线就在那里,如果你跨过,你必定是做好了准备,要么胜利,要么下定决心不再回来。杰贝兹割舍得了这一切吗?父亲的庇护,金枝的身份,迄今为止他赖以睥睨、龟缩的这些?他对他父亲说是去王都会朋友,但是王都的阿尔卡纳行馆没有接到过他的消息。海德里恩已经在找他,一天过去了,还没有任何发现。“他溜得悄无声息,藏得不露痕迹。”利亚姆说,“我怀疑他自己能不能做到这些。必定有人暗中帮助他。”
       “无论图谋什么,他总要露头的。”他说。
       “我担心这次和谋逆案是同一个黑手。”利亚姆说,“他们的目标是你,而我们至今对他们一无所知。”
       他知道他的敌人比看得见的要多得多。不是每一支暗箭都能预测、闪避。既然你做不到刀枪不入,你就要坚强到无论怎样都能走下去,伊斯雷,即便流血,即便受伤。“杰贝兹不是一杆好枪。”他说。“当他把自己从秘仪的枝干上拗断,除了他自己——还有他父亲,你觉得他还能伤害什么?”
       他没有太多心思给杰贝兹。他在想No.7的第三次调查将会持续多久,何时才是抛出No.8这张鬼牌的时机。他希望韦森特这次出行不要露什么马脚,希望脾气火爆的魔导士能够忍受伪造师难以自已的畏缩和心血来潮的莽撞。只有当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时,在睡眠即将攫去他的意识时,上一个冬天的雨才飘回他脑中。不是杰贝兹那些精致的作恶——比起夏维朗上流社会令人作呕的消遣,他得说,那些勾当最多像是小孩子吞了个冰块一样如鲠在喉。但是晕血的赏金猎人的面容隐隐地浮现,还有与格尔希因有着同样眼睛的星士。在梦里他们才真正清晰起来。在另一个阳光灿烂的冬天里他和格尔希因、特纳森和阿斯特利,他们两两挽着手,向着什么地方奔跑,他们的步调并不默契,有时一个会把另一个拽倒,但是他们笑得那么开怀,大声叫对方的名字,好像他们是真正的朋友一样。




-关联情报-



塞尔索·西纳特拉:魔导士公会首席,脾气大,心软。
杰贝兹·阿尔卡纳:金枝,纨绔,曾经与伊斯雷竞争森染骑士团副团长之位。


SA412.8.6 黄昏诗篇
SA412.8.9 复苏的恨意
SA412.8.9 向未知启程
SA412.8.12 海市蜃楼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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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特利 + 1 效果拔群
希瑟·亚德里安 + 1 翠翠和锁头儿(爆哭
柯瑞森特 + 1 夜阑卧听风吹雨 翠硬生生入梦来
天狼 + 5 竟然!评分的沙发是我吗!!??

总评分: 存在感 + 8   查看全部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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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9-14 15:55:31 |显示全部楼层


8




       加里叔叔把胖胖的身体在扶手椅里拧过来,好像这样就能躲开窗外鼓噪的蝉鸣。“那些树,你是不是从没让人修剪过它们?”他说。“你是个年轻人,难道就不想要一点阳光吗?”
       比起阳光我更喜欢声音,他说,它们让我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虫,鸟,雨,雪,还有大海的声音。
       树上不止有蝉,还可能有刺客。悒悒不乐的巴维尔伯父说。他是“被火者”杰克的前任,曾经下令将森染的数千个家庭迁往塔菲,“血宴”之后,他砍光了自己庭院里的树,不再露出笑容。加里叔叔曾是他父亲的副手,直到奇袭尼恩格兰前夕因为严重的哮喘退役。退役以后他的病倒是好了,但是那些没有呼出的气积蓄在他内里,涨开了他的身躯。加里叔叔是巴维尔伯父父亲的表弟的儿子,而他们共同的祖父和他的曾祖父穆沙是同父异母的手足——诸如此类。坐在这间屋子里的其他八个人也是一样。他们之间都有类似的线团联结着,它们看上去芜杂无谓,实则有本有源,不可动摇。正是这些线错综交织,构成了秘仪这棵参天巨木的图景。你能一眼分清主干,但这不意味着那些旁枝,那些远离中心的树叶就是不重要的。每一根树枝上都有果实,而每一颗果实中都有种子。他们自小被如此教导。也许正因为此,杰贝兹才有了那份错误的信心。
       没有人能潜行过我窗前,他说,就算是星士。
       “女神在上,”另一位伯父叫道,“你为他们不会来吗?”
       他和一些人笑了,另一些人则忧愁地望着桌子中央的信。忧愁或许是更合宜的反应——那是海德里恩今晨发回的急件,里面是艾尔温皇帝昨晚收到的陈情信的誊本。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您的臣民杰贝兹·阿尔卡纳以最大的忠诚和勇气诚挚上告——
       阿尔卡纳家三十年前已经出过一个恶魔,如果现在又有了一个会如何?他会被绑在三圣灵广场上烧死吗?谁会向他脚下的火焰里添柴,告发者又将会获得怎样的奖赏?
       “问题在于这种指控根本无从招架。”巴维尔伯父脸色青白:“你只能说‘我不是’,而教会的那些家伙最听不懂的就是这三个字。如果他们认定你是,任何解释都没有意义。他们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把你带走,就算不把你绑上火刑柱,也能把你锁进水牢烂死在里头。”
       他不是没做过这样的梦,多少次他在梦中睁开眼,发现圣眼就在上方。但假如他们把他烧死,他们就亏大了。假如剖开他的脑瓜,他们会发现他比恶魔更加狂妄,十恶不赦。“他们不希望我是。”他说,“他们希望格尔希因继承皇位,而格尔希因需要我的支持。”不是秘仪,不是其他任何一个阿尔卡纳,而是他,伊斯雷——他就是秘仪。这不正是簇拥着他的他们所希望他成为的模样吗?你被造出来就是为了这个,伊斯雷·阿尔卡纳。就连威尔瑟·巴特拉姆都知道。
       上一个冬天他对杰贝兹怎么说过来着?其实你对秘仪并没有那么重要。还有半句他没有说出口。其实你对秘仪并没有那么重要,杰贝兹,我也是。

       您的第一个哥哥就埋在那里,老人说,喏,看到了吗?
       他踮起脚,顺着老人的手指眺望。他看不到。那里既没有墓碑,也没有雕像。是那棵菩提树,我把亚丁少爷埋在了它下头。老人说,到克里斯蒂安少爷的时候那儿就太挤了。他小,所以我把他葬在另一边。后来我才在那儿种了那株丁香。是英格伯格夫人最喜欢的白丁香。您看见了吗?
       我见过这个名字,在三泉教堂。他说,她是我的姑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您现在也不大,而她是您的母亲——愿女神保佑她安息。老人说,伊斯雷少爷,您可要长大,千万别像您的哥哥们一样。而且,说真的,您也已经够大了,嗯,和亚丁少爷那时候差不多了。他说着,覆满白翳的眼睛茫然地在中庭里巡视:您喜欢什么树?但也不一定就行。老瑟斯顿如今挖不动了。唉,把您埋在哪儿才好呢?…………
       他害怕起来,走开了。人们说老瑟斯顿伺弄了一辈子花树,到了儿被妖精给魅住了。但无论那些是不是疯话,他不可能去问父亲,当然更不敢问母亲。他幼小的直觉告诉他最好别向任何人提起,直到利亚姆从都青府休假回来。
       “我只有一个哥哥,那就是你,对吗?”
       他惴惴地仰望着。穿着制服、佩着长剑的利亚姆看上去非常威风,又有点儿陌生。他今年已经升上三年级了。他的初始频率检测结果是6.3,这是一个配得上秘仪嫡系血统的数字。利亚姆的血统和他的表现在都青府都很出众,人人都说他会成为一名伟大的骑士团团长。
       “严格来说,不是。”他说,“你还有很多其他的堂兄表兄。不过你可以这么说:‘我只有一个最喜欢的哥哥,那就是——’”他冲他眨眼睛。
       他迟疑着。“……不,我是说,‘真正的哥哥’。”他想尽可能说得清楚、准确:“你的妈妈是母亲的姐姐,你的爸爸是父亲的弟弟,所以你和其他的哥哥不一样,对吗?”
       利亚姆看上去有点受伤。“呃……要是你这样说……”他说,“但是,也没有那么不一样。假如瑞茜又给你生了一个弟弟或者妹妹,那才是真的不一样。”当然,这是不可能的。瑞茜讨厌那些皱巴巴、头发稀疏、爬来爬去还动不动就会尖叫的小东西。她不止一次这么说:生这一个就算尽了我的义务了。
       “那,姑母的孩子当然也不能算是我真正的哥哥,对吗?”
       “姑母?”利亚姆抱起臂,“……哪个姑母?”
       他把老瑟斯顿的话告诉了利亚姆。
       “好吧,就算老瑟斯顿这样说,”利亚姆说。他没有说那些是疯话。“不管他们是谁,他们已经死了,而我还活着。而且我这个哥哥会一直活下去。”他拍拍腰间的佩剑。所以他们想也别想,他说,如果有人要埋你——或者无论把你怎么样,我是不会答应的。让他们试试看好了。我保证把他们挨个儿大头朝下栽进树坑里。但是,女神,那得是多难看的一个花园啊?但愿他们之中没有哪个是罗圈腿。看到他笑了,他拿胳膊环住他的肩。
       或者你自己来也可以啊。他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递到他手边。那是一柄打磨得像玉一样光滑的木剑,长短和一个七岁孩子的身高正相宜。“你比我强大,伊斯雷,”利亚姆说,“我知道你会的。”

       时至今日他仍然无法理解利亚姆当时的信心,还有瑞茜,他激越、高傲的母亲。他小时候并不是一个健康的孩子。她不曾为此担忧过吗?难道她真的一无所知?这座古宅沉寂之下的绝望,还有飘荡在庭院里的幼小幽魂?她从没发觉吗?那些在白丁香花朵间若隐若现的透明脸庞,还有游丝般的嬉戏声?“我以为她不会答应。”多萝西说,“我以为她不会结婚了,还有威鲁尔也是。我真的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她是真的不明白,直至这两人身后仍难以释怀。阿尔卡纳嫡系兄弟和坎贝尔孪生姐妹的双重联姻多年来一直是为人称道的美谈,但其实,比起她和海德里恩两小无猜终成眷属的良缘,瑞茜和威鲁尔,他们两个人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我真的没有想到。”她说,“那时战争刚刚结束,人人都松了一口气。我以为接下来会有一阵平静的日子。”
       他笑了。他母亲的婚事显然不属于锦上添花的那一类。
       多萝西凝重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想要确认事到如今是不是已经可以和他说起这些。
       “我一直以为她已经下定决心了。她年轻的时候——十七还是十八岁,闹到有一家的少爷为她自杀。那件事情说是压下去了,暗地里还是不胫而走。她自己也知道她那脾气实在是不适合家庭生活,她不止一次这么和我说过。所以当威鲁尔对我和哈迪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俩都惊呆了。”多萝西说,“我们跟他说这事行不通。但是你父亲他那个人,”她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你知道的吧?”
       他当然知道,就像知道他自己一样。
       “他真没听说过她的事吗?他看着我们姐妹长大,不可能对瑞茜的性情一无所知。也许他觉得他比她大那么多,足以包容——或者驯服她的脾气,而且,我得说,她那时确实,仍然,很迷人,”多萝西叹了口气,“我们都是绿色的眼睛,但当她一句话也不说、静静看着你的时候,她的颜色会变得很深、很深,就像泪眼湖水的颜色。我从来没有过那种颜色。”
他能明白。那时多萝西已经是五岁孩子的母亲了,但是瑞茜——即便从那之后再过十五年她也没有成长过,即便成了妻子,生了他,守了寡,也永远是少女,赤子,野兽。
       “他接下来去和我爸爸——也就是你外公谈。爸爸当然也很恐慌,但也一样没什么可说。能对威鲁尔说‘不’的人没有几个。他只好想总之瑞茜不会答应。他想瑞茜不傻,分得清不幸福和不幸到底有多大不同。但是,”
       多萝西没有说下去。他也沉默着。当年也是在这样的沉默里,威鲁尔上楼去了,她父亲,她还有海德里恩留在楼下,面面相觑,说不出话,只有相互勉力微笑。后来他们听到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两个人的。瑞茜出现在小客厅门口。她削瘦而长的手放在威鲁尔坚实的臂弯上。她挽着的人比她大十岁,有过一个妻子,是东部最有权力的男人。现在你们可以祝福我们了,瑞茜说。她的绿眼睛像泪眼湖水一样深邃。那时的瑞茜知道吗?在她和威鲁尔都已经去世之后,她的儿子成为家督之后才终于从某些记录里得知的事实:突然消失的妻子,不曾存在的孩子们。瑞茜是当时东部接受过频率检测的女性中数值最高的一位。她被娶回来就是为了这个,他们说,他被造出来就是为了这个。为了让秘仪的血继续流淌。而他的姑母,他的哥哥们,他们沉积在他的血管里,和杰克,还有更多、更久远,存在或不曾存在的先祖们累积在一起,沉默如泥土,就像河床承托着河流。

       所以你会支持大殿下吗?加里叔叔问。
       我会选择对秘仪最有利的一方。他回答说。这是他们所希望的回答。他同时向他们保证他与伪造师并无瓜葛。他很庆幸韦森特在这个当口去了尼恩格兰。杰贝兹想必风闻到了一些关于伪造师的消息,但他没有证据。最重要的是,他无法理解他听到的这东西。这位贵公子所能发挥的最大程度的想象力就是把秘仪家督对伪造师的庇护理解成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同谋,再添上恶魔的指控——这一顿左右支绌的乱拳艾尔温皇帝当然不会当真。陛下对这封呈文未予置评,也没有如信中所请允许杰贝兹谒见,海德里恩在誊本后面写道,从词句的简吝你可以想见他的恼怒:杰贝兹仍未现身,但我必会将他找到。你可以想象当他从秘书官——侍从或随便什么人手中接过这份誊本时手指微不可察的颤抖。伊斯雷本人没受多少损害,但是整个家族,秘仪的门望因此而蒙尘:一个以悠久、庞大而团结紧密为誉的家族,最近的几十年里它的金枝们动不动就玩起互相告发的把戏。年轻的家督是不是根本没有能力约束他的族人?这株参天巨木是否已经打根起腐朽,随便什么人拽一拽就会分崩离析?
       “杰贝兹必须严惩,”忧郁而严峻的巴维尔伯父说,“而做父亲的克尔因应该做好心理准备。”在座的人纷纷点头。“说到这儿,他这几天都在干什么?”
       “他要去王都找儿子,我拦住了他。”加里叔叔说,“如果海德里恩找不到,他去了也是徒劳。我看他还是别去给海德里恩添堵。”
       大家都叹气,摇头。老克尔因怎么生出这么个蠢儿子?他以为告发是件很容易的事,只要动动上下嘴皮。他知不知道当年他们这些人围坐在一起,筹划、争论、哭泣了多久?……没有人说出口,但是苦涩的寂静笼住了他们,还有杰克年轻、苍白的鬼魂,坐在大会议桌的尽头,看着他们,微微惨笑。




-关联情报-



克尔因·阿尔卡纳:金枝,秘仪元老之一,杰贝兹之父,前任森染骑士团团长。
加里·阿尔卡纳:金枝,秘仪元老之一。
巴维尔·阿尔卡纳:金枝,秘仪元老之一。
瑟斯顿:苍犀馆的老花匠。
英格伯格·阿尔卡纳:金枝,威鲁尔之姐及第一任妻子。389年病殁。
亚丁·阿尔卡纳:威鲁尔与英格伯格的长子,10岁夭折。
克里斯蒂安·阿尔卡纳:威鲁尔与英格伯格的次子,2岁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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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伊斯雷 于 2018-9-14 16:19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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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都被他骗了。你们根本不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克尔因说。你们以为他就是你们想要的,其实他根本不把秘仪的利益放在心上。他心里只有他自己,年纪轻轻,那么贪婪,满脑子权力和地位,你们根本不知道他有多么冷酷、不择手段!但是我知道;杰比也知道,所以那孩子才去了王都——他知道他只能这样做。你明白吗加里?这位父亲的嘴唇颤抖,眼眶血红:我必须去找杰比,我必须赶快找到那孩子。再这样下去他会杀了他。他会的。他一定会杀了他……
       “女神在上,老克尔因快要发疯了。”加里叔叔问。“伊斯雷,你到底对他们爷儿俩做过什么?”
       “您为什么不去问他本人呢?”他说。
       加里叔叔翻了翻眼睛。“得了,就算你不说,他也不会感激你的。”他说,“不过有一件事克尔因倒是说得不差:再这样下去他那宝贝儿子真活不成了,巴维尔会亲手拧断他的脖子。”秘仪尴尬的慢性出血还在继续:又是四天过去了,杰贝兹仍然没有找到,利亚姆排查八月十三日所有森染飞往夏维朗的私人空艇的乘员名单,但也没什么实质上的收获。加里叔叔仍然拧着身子。蝉仍然在鼓噪,而每一片树叶都静止着,像金属一样闪烁着,等待着。
       “杰贝兹不会藏一辈子。”他说。“不要再大费周章地找他。随他去,然后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自己跳出来了,您说对吗?”
       加里望着天花板,仿佛在计算离开秘仪杰贝兹能活多久。这不是个太复杂的题目。很快,他放下目光。“那你在操心什么呢,伊斯雷?”他望向他的书桌,“这一堆东西又是些什么?”
       “这是No.7调查队截至昨天为止的调查报告的抄本。他们似乎进展得很顺利。”他说,“晓光骑士团今天也开拔了。我们终于还是要迎来第七城市的时代。我知道西部不是我们的地盘,但还是得想办法找出些插得进手的空隙——您父亲,我的卡文叔祖曾经是塔菲筹建委员会的委员,您愿意请他老人家聊聊吗?还有和晓光的马图尔伯父。我非常需要你们的意见。”所以别再管什么杰贝兹了,让那家伙钻他的耗子洞去吧——他没有说出这句话。他也没有告诉加里叔叔在那份报告底下还压着两封信。其中一封是雷古勒斯·纳博科夫写来的。我收到了那件令人惊叹的艺术品,新任的时茵骑士团团长写道,而且我也做了相应的安排。现在只需要确定一个日期。我等候您的消息。他还没有答复纳博科夫。卡梅莉塔那边已经准备就绪了,他们应该在晓光骑士团——在格尔希因为No.7付出过多之前行动。但杰贝兹拙劣的一击毕竟还是引来了一些不必要的关注。他希望这件事尽快过去,首先就是他的叔叔伯父们不要再追在杰贝兹的屁股后面满世界跑,让人觉得这出闹剧常看常新。
       另一封信则是卢佩恩的。乔伊斯·弗塔涅的态度是关键,但要动摇他的心意似乎是不可能的。我只有独断行事,冒险请大师相助。相信这一两天就会有结果。请您放心,我会尽一切努力把他带到您的面前。卢佩恩尽量写得乐观,没有向他求援:对于秘仪来说异端案件是绝对的忌讳,无论如何不能染指。但是他想,如果他能亲自去到那间牢房里,他会说服弗塔涅。他知道卢佩恩是做不到的:你没法打动一个心已经死了的人,没法让他相信从愤怒和绝望的灰烬里还会有什么长出来,除非你和他一样尝过那滚烫、苦涩的滋味。“我们遇见了巴布莱克先生,他执意要同行。我很难拒绝他。“卢佩恩小心翼翼地请示,“我应该这么做吗?”
       他不由得笑了。不,卢平,你不用这么做。你可以寻求他的帮助。他写道。你甚至可以告诉他一些事,说多少你自己有数。他会帮你。但是动起手来别指望他,他晕血。我会给你送个更能打的帮手过去。所以不要担心。不管事情演变成什么样,都要把乔伊斯·弗塔涅带回来。他在这些字迹上撒上细沙,扫掉,把信纸折叠好放进信封,以火漆封缄,放到红色的发件箱中。那里面的信件会在第二天中午以阿尔卡纳的私人通信空艇发往目的地。他还看了一遍烬月森林的魔物考察报告。蝉鸣已经止歇了。他揿铃想要蜡烛。铃声刚响就有人冲了进来——没拿蜡烛,气喘吁吁。
       “加里叔叔?”他很意外,“您怎么又回来了?”
       加里叔叔呼吸的间隔几乎消失了。看上去他的老毛病又回来了。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挤出三个字:“………………他死了。”
       “谁?”他站起身来。“——等等,您是说——”
       他的叔叔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杰贝兹!这个杀千刀的狗娘养的小兔崽子!”

       十二个小时前,杰贝兹躺在夏维朗下城区泥泞的河岸上,失去颜色的眼睛仍然大睁着,映出已经不再属于他的新一天的黎明。他已经僵硬的漂亮脸蛋上仍然带着那股楚楚可怜的哀怨神气——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啊?直到最后他也没能理解这个世界。他丰满的嘴唇微微张开着。一只苍蝇停落在他的口髭上,搓着前足,慢慢遛上煞费心思修剪出的尖梢。
       “他昨天夜里就死了。”利亚姆说,“治安官说那条臭水沟不是第一现场。”海德里恩上午十一点接到通知去认尸,回来之后立即派人向森染报信。这条死讯乘着高速空艇从夏维朗经尼恩格兰辗转到他们手中花了六个小时。“你猜怎么着?克尔因那家伙,今天上午,就在我坐在这儿跟你说话的时候,就已经飞去王都了!”加里叔叔浑身都在颤抖,“老家伙是不是有未卜先知的本领?还是这世上真有心灵感应这种玩意儿?”
       “未卜先知的也许不是他。”利亚姆说,“也许有人知道杰贝兹昨天夜里会死,所以今天一早,赶在所有人之前给他报了信。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一切就都是计划好的,伊斯雷,”他转向他,“你明白吗?就像我最担心的那样,有人在暗处瞄准了你。”
       他回望着利亚姆,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他能明白——虽然死者本人绝不会承认——一个死了的杰贝兹绝对比一个活的杰贝兹有用得多。他只是不能想象杰贝兹真的已经死了。他一直觉得这位堂兄是那种恶劣到一个非常精妙的程度,因此很难死去的类型。他从没想过这件事真的会发生。他想起那个冬天的雨夜,克尔因向他深深低下头,而他移开了目光。他永远无法忘记他是如何让伯父倒下的。
       圣灵在上,克尔因伯父,他在内心说,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杀死他。

       八月二十二日,他们得到更多的消息:和杰贝兹一起身亡的还有一名星士。克尔因一下空艇就直奔王宫。他在皇帝面前长跪不起。是伊斯雷·阿尔卡纳杀死了我儿子,他说。他恸哭失声,泪水打湿了艾尔温皇帝的靴尖。
       而星之教会说,杀了杰贝兹的凶手就是杀死星士的凶手。
       “我正在查这半年来杰贝兹见过的每一个人,收到的每一张字条。不论那家伙是谁,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我会把他揪出来的。”利亚姆说。他的声音沙哑,眼睛布满血丝。“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的。我要把你藏起来。——对,你先藏起来。”他说。教会我来应付。在我这儿他们讨不了好儿去。你这就走吧,赶紧。别去什么庄园,去红区。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要不了多久。你等着,哥哥一定会把真凶给揪出来。然后我就去接你——他伸出手来想要摸他的头,他握住他的手。
       不是这么回事,利亚姆。他说。还没到那个地步。而且,我们说好的不是这样。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说的吗?
       利亚姆瞪着他,仿佛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记得。他说。
       那就好。他说,看到老管家的身影在门外。“嘉弗勒叔叔?”
       “大人,来了。”老管家说。他没有说是谁,只说:来了。
       临走时他拥抱了一下利亚姆。一个非常短的拥抱。然后他飞快地放开手,快得利亚姆来不及拉住他,而他也听不到利亚姆的心跳声。外面雨声如雷。他大步穿过黑暗的走廊,感到他们就在那里——他父亲,还有杰克叔叔。他们不在三泉教堂。他们总是在他身边,在每一条他注定将要经过的路上。要怎么才能判断那个时刻?经过他们时他忍不住问:——还有,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久疏问候,伊斯雷阁下,愿女神保佑您的安康。我对您家族的不幸深表哀悼。”
       星士在他在对面站定的下一秒开口说道,好像真能看见他一样。他没有佩戴圣眼。烛光在那双阖着的眼睫外游过,把深红的长发映照成近乎火焰的颜色。
       他没想到来的是他——第九星士阿尔弗雷德。他以为他已经调回星芒圣域了——五月初的时候一名新星士来打过招呼。这会儿他不是应该和格尔希因一起在No.7的密林里吗?“我为教会的损失感到遗憾。愿那位星士在女神身边安息。”他说,“请坐吧。”
       落座的时候他看向窗外。他父亲和杰克叔叔已经不在了。
       “十三号星士牺牲了,二十六号星士正在追捕恶魔,因此由我来见您。”星士说,“您不介意我开门见山吧?”
       十三号——就是那名来打招呼的黑发青年,他所见过的头发最长的人。除此之外他与其他星士似乎没什么区别。那天他和他们一样对他说起那一套客气而冰冷的样板辞令,只是在说着那些的时候他似乎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什么事,这使他看上去有点散漫,有点悲伤。他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年纪。特纳森也是。星士们都很年轻。他们就像祭台上的香烛,不知不觉就燃尽了,不知不觉,新的一批填补了他们留下的空隙。为了女神的事业,为了守护我们的世界免受恶魔的威胁——提起他们的冷酷跋扈时很多人会这样说。但是另外一些人知道:他们并不能阻止恶魔,四百年来他们做得更多的是在悲剧之后制造出更多的——包括他们自己在内的——不幸。
       “我怀着最大的敬意聆听女神的意旨和拜维猊下的教诲。”他说。
       阿尔弗雷德笑了笑——是那种性格温和的年轻人会露出的友善的微笑。你很难想象一名星士竟然会露出这种笑容。“首先,我想请您放心。”他说,“教会非常清楚您不是凶手。”
       “那么,女神听到我的祷告了。”
       “女神无所不知。”第九星士说,“此外,十三留下了讯息,指明凶手的身份。”
       他淡淡一笑。女神当然什么都听不到。他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被那名黑发青年救了,虽然对方其实并无意于此。他知道他只不过是运气好,那个时刻还没有到来。在它追上他之前,他必须前进得更快一些。“所以你们会公布这个消息,对吗?”
       “我们会的。”阿尔弗雷德说,“过几天就会公布调查结果,对行凶的恶魔进行通缉——在整个王国的范围内。”他顿了顿,“我希望这样多少能澄清对您的错误的指控。”        
       “谢谢您。”他说。事实当然并不能洗清一切。在有些人心中他可能永远都是心狠手辣的弑亲者——就像他的父亲一样了。但是经过谋逆风波,还有这次的凶案之后,如果再有人想要将什么脏水泼到他身上,他们就要好好想清楚了。他们最好能拿得出绝对有力的证据。他们的箭最好足够锋利,弓足够硬,因为他的伤口会结痂,那里会变得比金石还要坚硬,因为一层层的伤疤。
       “还有一件事,”星士说,“相信您知道,这件事是由教会全权调查的。”
       “如果我没理解错,您是让我——秘仪这个受害者不要再过问此事,对吗?”
       “我知道您对杰贝兹·阿尔卡纳背后的操纵者和针对自己的阴谋有知情的权利,但异端案件是另一回事。”
       就是说他知道的不会比尼恩格兰一个卖布的小贩更多。“好吧。”利亚姆会把手指骨节按得咔咔作响,而加里叔叔会大叫——你是一个年轻人,伊斯雷,难道你就没有一丁点儿好奇心吗?“我会让他们停掉调查,把已经拿到的东西全部交给你们。”他说。
       星士张开双眼,无神的蓝色瞳仁对着他。“我想这样会比较好。感谢您的理解,侯爵。”
       你应该感谢我没什么好奇心,第九星士。他想。有些事情闻之无益。但他还是花了很大力气才按捺下内心的冲动:格尔希因好吗?第二十四星士后来怎么样了?他是谁?你又是谁?你出生在哪里,有没有亲人?你是否在一个雪夜里见过一场大火?我的父亲————这些问题像泡沫从心底升腾而起,在舌尖上消失。当他开口,他说的是:
       “我会想念您的,阿尔弗雷德星士。”他已经不想再见到他了。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关联情报-



阿尔弗雷德:第九星士,曾经常驻森染。失去了记忆,实为温斯特的遗孤。
雷朔·伊谢尔伦:第十三星士,曾经常驻森染。追踪杰贝兹前往王都,与他一同被杀。


SA412.8.18 囚者与死者
SA412.8.20 王都夜战
SA412.8.21 血之余音
SA412.8.21 丧子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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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瑟·亚德里安 + 1 啊。十三。
阿斯特利 + 1 效果拔群
柯瑞森特 + 1 阿尔·四处跑场·弗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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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魔法SS 剑S 空艇驾驶 历史 政治C 兵法B

发表于 2018-9-14 16:01:27 |显示全部楼层


10




       他的府邸成了某种难以界定的地方:疯狂的集会所,命运的窖藏。塞尔索和韦森特带回了罗塞蒂·弗塔涅,她失去了丈夫却获得了他的印记。她愿意加入计划。我什么都没能保护得了,她说,这是我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克尔因伯父也回来了——在海德里恩的押送下。他已经不再愤怒,也不再流泪了。从得知调查结果的那一刻起,他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不被允许回到自己家中,巴维尔负责看管他,而加里负责起草发给金枝们的书信。散布在各个城市的秘仪元老们需要在三天之内返回森染,商定对克尔因的裁决:不经过家族合议、擅自将争端曝露于外是阿尔卡纳的大忌,更何况克尔因父子试图告发的不是别人,而是家督。杰贝兹死了,做父亲的还活着,他必须为儿子和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就算你不说,我大致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那个俱乐部我也听说过一二。杰贝兹那小子早晚要坏事。”加里叔叔说。“不过,说真的——我们当时不知道你那么心急,伊斯雷。当然你来做团长是绝对正当的,没得说。但是在那个时候……”见他沉默,他清了清喉咙。“——总之,以后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和我们多谈谈,嗯?”
       他笑了。您会让我父亲和谁多谈谈吗?“我明白了,加里叔叔,谢谢您。”他知道秘仪自有它的决定——谁成为泥土,谁向上生发。当你面对如此枝繁叶茂的庞然巨树时你还能看得清其中的一片树叶,看得清它的脉络,听到它脱离枝条时微不可察的断裂声吗?克尔因伯父有他的理由,我也有我的,我和他没什么不同。但是别担心,加里叔叔。我不会把事情闹得鸡飞狗跳的。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会有人帮我善后。真到那个时候,他会和我一起把我从阿尔卡纳的枝条上切割下来,干净利落,保证不溅起一点儿木渣。在那之前,秘仪的舵就交给我吧,不要问我将要把你们带往什么方向。

       海德里恩说:讨论要持续两天,然后在第三天做出裁定。前面的部分你不用出席。我们会把决议准备好,你只要在最后宣布就可以了。
       你该不会想为他求情吧?利亚姆说,好弟弟,看在圣灵的份儿上,我不想在你身后多留一把匕首。
       我不会的。他说。我知道没用的。
       利亚姆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咱们什么时候出牌?他说,我实在是受够了。
       等这个倒霉的会开完吧,利亚姆说,把这些烦心事都了结,然后咱们就可以放手大干一场了。

       于是他又回到他桌上的那堆文件里。地形测绘,气候记录,魔物情报……当晓光骑士团在No.7缓慢推进的时候他也在脑中构筑着另一个阵地,一个疾风骤雨的阵地。烬月森林可比广袤平坦的科拉拉平原要凶险得多,那里的魔物们更邪恶,更叵测,而他并没有晓光骑士团那样多的时间。他翻看过档案,一百四十年前对时茵的开拓花了森染骑士团整整十个月,战死三十四名,受伤六百七十二人次——这远远超出他付得起的代价。不只是时间的问题。他不能让他的骑士们死,哪怕一个也不行。他当然不是抱着老母鸡护雏式的心态。他知道,在不远的未来这些骑士们恐怕要投身于更加残酷、更加绝望的战场——就像他们最古老的先辈们一样,他们之中几乎无人能够生还。但至少现在,他不能让他们为他的谎言而死,不能让他们死去时心中向往着一个虚幻的未来。就算他不得不利用他们的热望,至少,他要为他们做到这些。
       但是,这些是否就已经足够?
       他望向窗外。那里除了雨声空无一物。但他知道他在。他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以温暖而沉重的视线。父亲,我但愿我学会了,他对黑暗说:将骑士送往死地的意义,还有,什么是力量,什么是荣光。
       二十七号的No.7调查报告抄件没有送来,于是他把前一天的又看了一遍:阴,闷热,沿山崖下方向南搜寻,发现魔物尸体被移动的迹象,布下陷阱,没有收获。他们太谨慎了,他想。因为有格尔希因这个皇子在队伍里的缘故,而六十名夏维朗骑士的亡魂则在他们前后左右盘旋着。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在现在这个时候你只要平安无好,格尔希因——当他想到这个名字,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像是一把沙子,撒进他的喉咙,落入胸腔。他屏住呼吸,在那里坐了半分钟。
       假以时日。他想。终有一日,你的时代一定会到来。
       他把报告放到“阅讫”的文件篮里,发觉窗子已经微微透亮了。他起身洗了把脸,到一楼的训练室练了四十分钟的剑。然后他回来冲了个澡,吃早餐,同时把骑士团和他自己的私人日程都再过一遍。今天上午他要和利亚姆一起去“宝书-IV”做最后一次视察,然后那个祈理石矿就可以投产了。下午是与萨特兰小队的协同作战,他们昨天在暮光山脉北段巡逻时遭遇了一大群西风蝠,被它们跟到了红减区边缘,他不想让这帮的东西继续在那儿神出鬼没,用它们的音波干扰空艇的运转系统。然后,等到骑士团一天的工作结束后,晚上海德里恩会在苍犀馆等着他。他会告诉他秘仪做出了怎样的决定,而他将在明天的家族会议上宣布它。


       今天早上我遇到一个人。
       嗯?利亚姆把目光从挂满雨丝的舷窗上转过来,显然满脑子还是数字在跑:矿石品级,提纯比率,日产量,圣盾塔的建设速度……谁?在哪儿?他问。
       在家门口。他说,是第十三星士的朋友。
       利亚姆立刻警觉:这位朋友是不是也想把这笔帐算在你头上?
       有点,他想。一开始他以为他是来杀他的,直到他看到他的眼睛。深灰色的眼睛。他的手紧握着刀,眼睛却像宿雨难息的天空。这让他想起了那个星士,那个用眼睛说着另一些话的青年。他们两个人看起来很像,都有些散漫,有些悲伤。他并不是真的想要杀我,他说,他只是不知如何是好——他来找我,只不过因为我是他所能找到的唯一一条第十三星士生命最后的线索,只有从我,他才能追溯那个人的死亡。
       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他是个赏金猎人。他说他会帮我。
       他是个疯子。利亚姆说。只有疯子才会帮你。
       他把头抵在身边的舷窗上。云像水一样从身边流走,化成雨,落在不知道谁的身上。No.7也在下雨吗?
       我有点羡慕他。他说。
       你累了。利亚姆说,我知道你一宿没睡。还有半个钟头,你眯一觉。然后你就会看到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了:最先进的设备,最老练的技师,最强壮的工人。你还要些什么?哥哥全都会给你弄来的。所以现在先睡吧。我会提前五分钟叫醒你。

       利亚姆没有夸大其辞。“宝书-IV”汇集了东部最富有经验的技术人员,其中有五个甚至戴着魔导士公会的剑蛇徽章,矿工只挑三十上下年纪的,兼备体力与稳重。他们带着他到矿井下走了一圈。坑道宽阔、明亮,通风良好,沿线铺置着轨道。“在下面平坦的地方我们用人力。到了要上去的时候,车底的水厢就开始排水,”一名微微谢顶的魔导士技师指着轨道爬升而上的陡峭坡道,“另外一辆对开的则在上面装满了水,刹车一松就利用自身的重量把下面的拉上去。我们为这个在旁边修了个蓄水池,这样下面的生产和消防用水也有着落了。”
       确实巧妙。他伸手撼一撼那乌黑粗悍的线缆。
       “混了刚金的——你拿二刃砍它看看?”利亚姆说。“砍出一道口子,且伯尼四世拿一根手指来交给我。”
       我要那东西可没用。还是让他拿他的刀剑来吧。他说。但是他确实不能更满意了。艾尔温皇帝也很满意:要知道从这个矿场挖出来的祈理石将来都会用在No.7的圣盾塔上。森染如此不求私利、尽心用事,他会妥善考虑,让它在新城市的开发中获得相应的回报。
       “听起来是不是像真的一样?”利亚姆笑道,“好了,你差不多该回去了,我留下来和他们吃个午饭,下午还有些生产的细节要谈。法米凯尔非常卖力,这一个月的开拓多亏了他。不过到了驻防阶段,你得给我换一个比他嗓门小点儿的来。”
       他笑了。“这你和我说了没用——你前天还见过克莱娅吧?别告诉我你没夸赞过她新驯的紫杉弓。”

       他在骑士团总部降落的时候,圣盾塔的时钟刚刚敲响了十三声。雨停了,虽然天还是阴沉沉的。这是人类会叹气,而西风蝠会翩翩起舞的天气。“请您去看看萨特兰准备好了没有,告诉他我就在这里等他。”他对弦梯下的勤务兵说。
       “您的午餐呢,阁下?”
       “弄两个三明治吧。”他说。半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够充裕的了。“艾迪亚副官在哪儿?”
       “副官小姐去市政厅了,刚刚。”
       市政厅?利亚姆还在矿上。“谁叫去的,为什么事?”
       “这个属下不知道……说是王都来的紧急通讯。”
       他想了想。
       “我得等艾迪亚副官回来。”他说,“请您告诉萨特兰队长,我们晚点出发。”

       克拉耶丝望着他,明亮的蓝绿色眼睛想要抚慰,想要警告,结果只是流露出痛苦。一看到那双眼睛他就明白了。然后他看向她手里的那张纸,薄薄的,已经被攥得有点皱了。她把它轻轻放到桌上。
       他望着它。为什么会这样?他想。那张纸上就写着答案。发生了什么,何地,何时。二十七号没有报告。他早该想到。他感到喉咙干涸剧痛,好像有人向那里撒了一把蒺藜,好像有什么在更深的地方燃烧。桌边是跟三明治一起送来的咖啡,他摸索着把手伸向它,与此同时他的躯体深处在毕剥作响。但是那不是答案,那个声音说,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你没有阻止他,伊斯雷·阿尔卡纳。它狂笑着。你是唯一一个做得到的人。但是你没有阻止他。
       他猛地攥拳。餐布在他手下扯紧了。盘子滑动,咖啡杯跌落在地板上。破碎声响起的同时他起身大踏步走到窗边。在窗玻璃上他看到温德伊冲了进来,克拉耶丝安抚下他,让他离开。他看到自己僵硬、空洞的脸,像是一具死尸。他看到克拉耶丝沉默、迅速地拾起碎片,然后就一直担忧地望着他。但是直到重新找回对自己的控制力他才向她转回身。他的呼吸如此冰凉,甚至没在窗上留下一丝白息。
        “克莱娅,请你向夏维朗代拟一份回函,响应一切救援的要求。苏瓦带队。”他说。他想起早上那个叫穆雷·伯莱塔的赏金猎人。他想对他说:我羡慕您,穆雷。而罗塞蒂·弗塔涅,她是怎么说的?我什么都没能保护得了。这是我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了。你也是,伊斯雷,他对自己说,你更可悲,因为你甚至说不出哪个是结果,哪里才是开始。


-关联情报-



罗塞蒂·弗塔涅:尼恩格兰没落贵族,使徒。
穆雷·伯莱塔:赏金猎人,雷朔的挚友。
且伯尼四世:传说的铸剑师的传人。


SA412.8.24 最初与最后的托付
SA412.8.29 挽歌
SA412.8.29 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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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9-14 16:08:10 |显示全部楼层


11




       我真的没办法。他说,我很抱歉,叔父,但现在不行。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的眼睛对着的是利亚姆。海德里恩也看着利亚姆——他原本是这样的一个孩子吗?海德里恩的眼睛问。
       “嗯,我想,是有点,”利亚姆摸摸额角。“时机确实不好。皇帝陛下会怎么想?皇子生死未卜,举国上下衷心祈福的时候阿尔卡纳却急着关起门搞肃清?”他说,“我觉得可能过两天再说比较好。”
       海德里恩看着他们两个人。“好吧。你没有直接跑去No.7,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他对他说,“不过,把那么多人全叫过来也不容易。我会让他们再等几天,在这期间我们还有别的事可以商量——在这种时候,要准备应付各种可能。”他对他说:“我知道格尔希因很重要,”——但是,他无声地说,但是。

       所以,格尔希因为什么这么重要?他问自己,在夜最深的地方,在梦与梦的间隙。他以前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而且,如果有人问他,他会觉得这不是一个问题。他会说这种事根本无所谓理由。现在他知道了,这不过是傲慢——尚未将其失落之人的傲慢。现在他知道任何事物都有它的理由,而一件事物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世上没有什么与它相同。没有人能像格尔希因一样:没人有像他那样的笑脸,亮晶晶的,毫无保留的,这世上最纯净的喜悦。没有人能像他一样说话。他想格尔希因掌握了一种独一无二的语言,一种没有恐惧的语言,一种能把自己与世界毫无阻碍地联结在一起的能力,当他说话,你知道你听到的是他没有矫饰的真心。捉迷藏没意思,总是我输。斗独角仙我觉得有点残忍。我喜欢燕子,你能教我怎么喂它吗?我喜欢大梧桐树的蓝花。我喜欢你的剑,伊斯雷,你高举起它的样子一定特别神气。不,我不要。我也会有自己的剑。然后我们就可以一起练剑了。我喜欢骑士。我们将来都会成为骑士,对吗?我们会一起与魔物战斗,引领人民,就像『贤者』和『骑士』那样。你说什么?两位圣灵其实可能从没并肩作战过?可那也没有什么关系,总之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想你和我一起。我想只要你和我一起,我们可以去到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所有这些话语像血液一样缓慢流过他的心脏。他记得每一个字,记得格尔希因说出它们时的语气和脸上的神情,就像他记得他们一起眺望过的残照,计数过的年轮,呼唤过的波涛。回忆在聚集,他感到身体发冷。你在害怕什么呢,伊斯雷,你明明已经经历了那么多次,为什么还是不能习惯离别。为什么你不能忍受它?你现在经历的不正是你本来将要留给他的吗?你是个懦夫。你之所以无法忍受,是因为你发现你自己成了被留下的一方。

       今天的巡逻您要亲自带队吗?克拉耶丝问。
       当然,我昨天的表现不够好吗?
       西风蝠已经灰飞烟灭了。他需要新的战斗,需要感受手中之剑斩进躯体的重量,还有理在空气中的鼓荡。他想起他在遗迹里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他也是不知疲劳地砍啊,炸啊……遗迹就像另外一个世界,遥远,陌生,仿佛没有尽头。当你走进那深幽的黑暗,你会恍惚觉得自己再也回不到熟悉的天空下。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格尔希因就已经死了。在白天的时候他多少恢复了一些理性。他试着去想如果换作他自己,他有多大的机会能活下来。假如他置身其中的某座遗迹发生了坍塌——他反复摹想那些巨大的石门、柱子、穹顶砸下来的情景,它们是否会砸中他,或者,为他形成了存身的空间?那些石头太坚实了,就连高强度的鸣破都很难留下什么痕迹,仅凭一个或者几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脱身的。那么,空气流通吗?那地方有多大?他们有几个人,能坚持几天?…………
       不管多少次推想,他得出的都是同一个结论:你可能会死,也可能活下来,不论是伊斯雷,还是格尔希因,就像在那种情况下的其他任何人一样。

       “你知道吗,有人已经在问,要不要把多萝西嫁给第二皇子。”利亚姆说。
       “哪个多萝西?”他问。
       “当然不是我们的那个。”利亚姆说,“是克尔因伯父的女儿。她只比苏尔蒂大两岁。”
       他笑了。那还真是一套相当复杂的操作。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还不如让我收亚琳卡作养女呢。”
       “你真这么说了?”他说,“我真应该给你两拳,一拳替亚琳卡,一拳替苏尔蒂。”

       晚上,森染大主教来见他。潘豆顿大主教多少比他的叔叔伯父们要沉得住气——至少看上去是如此。他黑色波浪一样的长发披散在脸侧,长长的睫毛掩去眼睛里的光。小时候索菲小姐曾经给他读过一个童话,里面的公主皮肤像雪一样白,头发像夜一样黑。他觉得假如那公主从纸上站起来,恐怕就是墨菲·潘豆顿的模样。公主并不善良,她后来报复所有曾经伤害过她的人。但这是有情有理的怨恨。美丽的孩子总是得到更多偏爱,还有更多的不幸。
       “您没到大圣堂来祈福,所以我想您可能会在这儿需要我。”大主教说。“在这样艰难的时刻,您和我需要和女神在一起。”
       女神应该到No.7去,他想,移开石块,送进空气,她在这儿和你我干瞪眼干什么?“现在比较凉爽了。我们到庭院里走一走吧。”他说。
       森染夏末的夜来得很迟。夕阳的光线还在,但是阴翳已经显现,像露水一样渗进各种色彩,把它们变得暧昧、深邃。鸟儿已经归巢,而蝉已经死去。空气寂静,充满了白缅花浓郁的馨香。
       “来森染之前我从没见过这种树。”大主教说,“时茵都是玫瑰。”
       “它的气味很强烈。”
       “还不错,闻久了有微醺的感觉。不过,我想,森染人毫无疑问喜欢它。每一个来大圣堂的人胸前都有一朵白花。”潘豆顿说,俯身捡起一朵闻了闻。他深紫色的眼睛在微焦的白色花朵的上方望着他。“您知道吗,这两天全森染的人都到教堂去了。”
       “他们爱戴格尔希因。”他说。
       “恐怕是全王国最爱戴他的一群人。”大主教说,“在关于他天真、孤僻、不得皇帝陛下欢心的议论从夏维朗飘向各处的如今,只有森染一如既往地认为那是纯洁、正直、充满勇气。在森染人心里他恐怕永远都是十一年前的模样。”他说,“我是四一零年才来森染的,我没亲眼见过当时的情景,但是这两年来已经有不下四十个人给我描述过了:那一年他只有七岁,您是八岁,为此还准备了特制的马鞍。您和皇子两个人坐在高高的马背上,肩并肩骑行过旭日下的伯尼斯大道。他的银发比太阳还要璀璨,而您幼小的脸上已经流露出坚毅的神情。您的父亲威鲁尔?阿尔卡纳走在你们身后,再后面是森染骑士行列的铁流。那一天万里无云,但是人们抛洒的花瓣遮蔽了天空。白色花朵堆积在街道上仿佛新雪。后来他们花了整整一夜才把它们扫起。直到那之后的半个月,那条大路仍然散发着芬芳的气息。”
       “您仿佛在讲一个童话故事。”他说。
       “也许吧。但很多人仍然相信它。”潘豆顿说,“这是这一代森染人的记忆。而且他们深信,他们那天看到的就是这个国家的未来。”
       “没有人看得到未来。”他说,“他们会适应的。森染人一直知道,他们最终唯一能够相信的就是现实。”
       “——除了女神之外唯一相信的。”大主教替他补充道。“恕我直言,侯爵,您说的好像皇子已经死定了。”
       “我没有这么说。他可能活下来,也可能死去。如果您问我是怎么想的,这就是我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那么,您想过森染人会怎么想吗?”大主教说,“您一向为人克制。不过,在这样的时候,您有没有想过……些微悲痛的流露,让他们觉得您是在他们那一边?”
       “听起来倒是你们觉得他已经死定了。”他说,“女神在上,大主教,您来就是为了给我这点忠告吗?”
       潘豆顿把那朵白花抛向夜空,掸掸手,转过来面向他。
       “这是一半,是教会想对您说的。”他说,“至于我嘛,我觉得,您完全正确。”

       是的,在这世上并没有一个可以永远遵守下去的誓言。只有愿望是长久的,因为一生太短,根本得不到满足。白缅花开始凋谢了,但是香气仍然萦绕着,与祈祷和热浪一起漂浮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它们只有在夜最深的时刻才会降落,落入草叶间,成为铃虫的歌声。一天接着一天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希望。八月的最后一个晚上,他照例在书房对着地图和卷宗到深夜。很多魔物的行动模式在冬天会改变,关于这方面的情报远不如另外三个季节充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收起散乱的纸张,吹熄蜡烛。房间一时间陷入黑暗。然后,月光落下来。他觉得窗户那里有一个银色的影子。原来你在这里,伊斯雷,我赢了。他猛地转过身。那里什么也没有。游戏早已经结束了。
       他到床上睡下了,睡得很沉,没有梦,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按时醒来。他是被利亚姆摇醒的,那时已经快中午了。阳光太明亮,他闭上眼,想要转侧。利亚姆把他的脸扳回来。利亚姆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他吵醒似的:他活下来了,他说。




-关联情报-



墨菲·潘豆顿:森染大主教。


SA412.9.1 奇迹的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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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瑟·亚德里安 + 1 哇呀呀呀呀呀呀呀——
阿斯特利 + 1 难以直视
柯瑞森特 + 1 最后这三个连续他有意思
天狼 + 1 治愈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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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9-14 16:10:04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伊斯雷 于 2018-9-14 16:22 编辑


12




       你确定你要这样做吗?利亚姆说,从这里向前,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再回头。
       我已经踯躅太久了,他说,从现在开始,没有什么能让我停下来。

       而且,在圣历四一二年九月四日,看起来尘埃都已经落定了,那些飞舞了整个夏天的尘埃:杰贝兹在三泉教堂下葬了,克尔因伯父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家。他的儿子死了,女儿离开了。这个同样名叫多萝西的姑娘还有三个月满十八岁,她的叔叔伯伯们为她颇伤了一番脑筋:起先他们觉得把她和她父亲的爵位一起交给一个他们认为靠得住的男人,这样比较便当。但是年轻的家督不同意。他对海德里恩说:让她嫁她喜欢的人。
       那我们就得在爵位的事上另作安排。海德里恩说,你确定这样对她更好吗?
       给她的陪嫁要丰厚。他说。
       在大陆的另一边,阳光灿烂,但密林里同样潮湿,晓光骑士们流着汗,拿不准要不要捆起他们的行囊。皇子在皇宫里醒来了,非常虚弱,平安无恙。他现在还只能躺在床上,因此和那些骑士们一样听不到城市里的吵嚷。那些为感恩敲响的钟声,那些欢唱和舞蹈的乐音:不止是森染,就连夏维朗,甚至绿歌的晓光都在为他欢呼。格尔希因已经绝地逢生两次了,第一次他收到人们的同情,第二次,他赢得他们的崇拜。现在他们相信他是勇敢、坚定、蒙神庇护的了。皇子现在还只能躺在床上,望着朝西的窗外,但他很快就能重新站起来,并且变得比以前更有力量,为了人类的第七座乐园,他能做的还有很多、很多。
       在森染,夏雨转成了秋雨。他坐在雨声里,写一封给雷古勒斯·纳博科夫的信。明天,他写道,我希望明天会是好天气。祝您顺利。

       九月五日,时茵骑士团上报了新的S级圣盾反应。
       他是后来才得到更多细节的,一半从邸报,一半从夏维朗传回来的流言:九月五日,时茵骑士团娜特丝小队的空艇于早上八点钟准时升空。他们是去执行魔物潮观察任务的。虽然在No.7拨云见日的如今已经不太需要新的惊喜,但他们还是按照惯例带上了骑士团唯一的一只圣盾反应检测装置,除此之外还有他们的新团长。他们按照头天确定的路线首先向西南飞行,直达与森染辖区相邻的边界,然后转向正东。在经过冰节江上空时,圣盾反应检测装置发出了淡淡的光芒。骑士们最开始没太在意——这种程度的反应他们每次出远程任务都遇得到,早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他们的团长,一个新官上任、眼皮子浅又过分热心的团长,逼着他们掉转向南。他们降落在冰节江西岸,从那里步行了不到一个小时……你知道吗,这一路上团长大人脸色煞白,一声不吭?他紧张坏了,这个功劳对他来说实在大过了头,可怜的走狗屎运的家伙。所以现在我们有两个S点了。我们会一下子拥有两座新城市吗?女神恩典,人类的未来似乎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光明过…………
       九月六日,奈瑟死了。消息传来时他正在教会举办的一个露天午餐会上。“让我们为弥哈尔团长的灵魂祈祷。”大主教说。
       所有人都低头闭目,只有他的眼睛一直睁开着。他茫然地搜寻着。他感到双目刺痛。天空白热,因为过分晴朗而失去了颜色,俯临着一望无际的荒凉的金色的波涛。如果起了风,也许能看到那其间散落的白花。他想起一个月前的她。得了,伊斯雷,那时她笑着对他说,我知道什么是分内,什么是应当。
       但是奈瑟,对于你来说死两者都不是,而你值得一个更好的未来。
        
       “所以,伊斯雷,你想象中的未来是什么样子?“卡梅莉塔问。
       他抬起头,看看四周的景象。这是收获的季节。天空是美丽的绛紫色。玫瑰仍然盛开,但是夜风已经变得凉爽,吹送着甜香。那是葡萄和玫瑰花瓣正在木桶里糖化的气味。再过半个月,这里的夜晚将会被音乐和灯火照彻,琼浆泼溅流淌,将这座星形广场的白砖染成血一样的殷红。然而即便在收获的节日里,另一些地方仍然有着另一些气味和另一些声音:在绚烂花丛的背面,在第五环路与城墙中间地带挤挤挨挨的窝棚里,那里弥漫的是烟灰和垃圾熏人的臭气,婴儿止不住地哭闹,因为没有足够的奶水,而劳作终日的人们饭桌上永远只有稀菜汤和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麦麸面包。生活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个样子的?在最早的日子里,我们每过二三十年就能发现一个新S级圣盾反应,渐渐地这个跨度变成了五十年,七十年,甚至,事到如今,我们已经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从时茵城的建立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一百四十年。感谢女神,它的蓝加区还有田地。而那些最早建立的城市,就连蓝减区、甚至红减区近邻的土地,经过四百年无休止的耕种,都已经变得非常贫瘠。这样的土地种出来的小麦几乎没有香气,然而在晓光,这种灰尘一样的面粉连八十万人口中的一半都供给不了。只有市民阶层才吃本地粮食。贵族和教士们盘子里金黄松脆的软面包都是用从时茵运来的精面粉做的。至于另一半挣扎在这座城市底端的人,渔民、水夫、瓦匠、装卸工,他们只有用麸皮粥就发臭的咸鳕鱼和白菜根。他闻过那味道,闻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他看到过刚出生的婴儿被偷偷掖进柴堆里。可能性的边界究竟是什么?也许它很柔软,像街道上的淤泥一样悄无声息地吞噬着生活;也许它锐利如刀锋,已经抵住了我们的喉咙。人类从来没有如此需要力量过,然而力量却在消退。时茵骑士团当年在烬月森林里折损了一百三十六个人,经过二十二年他们仍然没能恢复到满员,更不要提夏维朗团在No.7最新的牺牲。这些年里每到女神祭一过,海柏的征召教官便奔赴各地,走家串户想要多找出几个频率适格的孩子,即便如此,到七月时新骑士生数量仍然达不到额定的九十人。现在他和塞尔索绞尽脑汁还能找得出三百个魔导士。如果现在他不这么做,再过八十年,一百年,当人们终于意识到必须做些什么的时候,希望之『门』已经彻底、永远地关闭了。
       “我希望未来和我想的不一样。”他说,“也许比现在还要痛苦,但痛苦不是绝望。到时候无论愿或不愿,人们都必须鼓起勇气去面对命运。所以我希望奈瑟和格尔希因这样的人到那时能在。那个时代需要他们的坚定和天真。”
       “你呢,伊斯雷?”卡梅莉塔说,“你又要到哪儿去呢?”
       他笑了笑。他从没想象过未来的图景,更想不出自己会在那里面的哪一个位置。我和你,伊斯雷,我们会引领人民,就像『贤者』与『骑士』那样。他知道这幼小的愿望不可能成真。格尔希因去未来,而他已经准备好付出代价,就像他的父亲一样。
一小群人打广场的另一端经过,笑语和音乐像水波一样荡漾到他们这儿,还有一个孩子,鸭舌帽挂在耳朵上,举着一支皱巴巴的玫瑰。“先生,别发愁,买支花吧,”他机灵的眼睛忽闪忽闪的,“送给这位小姐,然后她就不会再说要离开您了。”
       他看看卡梅莉塔,她赌气似的扭头,其实拼命忍着笑。“多少钱?”他问。
       那孩子迅速掂量了一下他的粗布无领长外套和木套鞋:“三雷诺。”
       “把你裤兜里揣着的那些都给我。”他说,“另外给你二十雷诺,拿去买个篮子以后装花用。”
       那孩子欢天喜地跑走了。他拿着花转向卡梅莉塔。
       “天,你不会让我把它们拿回驿馆吧?”她终于笑出来,“我跟他们说今晚去走亲戚。”
       他迟疑了一下。“难道让我把它们拿回森染去?”
       “送给利亚姆嘛,”她说,“他会高兴疯的。”
       “他会把我整疯的。”他说。
       考虑到他们已经做下和接下来要做的事,他们每一个人都最好保持冷静。No.8的S级圣盾反应今天下午已经正式确认了。明天一早,卡梅莉塔和她的DBK同事们将要回到夏维朗向皇帝报告这个结果。“到目前为止我们还算成功。但皇帝会如何选择呢?”她说,“就前景而言,No.8确实更有优势。但是夏维朗、晓光和大殿下已经为No.7付出了那么多。他会舍得让那些努力白费吗?”
       “对于艾尔温皇帝来说,无论前景还是成本都不够重要。重要的是打击格尔希因的机会。”他说。“他会选择No.8的。”
       卡梅莉塔叹了口气。“虽然这是事实,但我还是不想听到它从你嘴里说出来。”
       “那就说说别人吧,比如我们的老朋友怀特曼。”他说,“虽然他在涉及远京的问题上过分狂热,但其他时候,他的算盘打得和白礼·宾杰洛一样响。他不会同意由时茵来承担No.8的开拓任务。他的确有理由顾虑:骑士团的缺员,城内的秩序,对朝灵的防范……这些理由就算到了天平会议上也说得通。这样,经时茵之手诞生的No.8,最后还是会回到我们手中。”
       “前提是No.8和No.7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卡梅莉塔说,“伊斯雷,我承认你懂得皇帝想要什么,还有怀特曼的小盘算。但是魔物是另一回事。真正的清剿姑且不论,光是排除领主的存在就需要两个月的时间——你最好祈祷那儿真的什么也没有。我们都知道这一步是绕不开的。与此同时,我们的谎言又能够维持多长时间呢?还有,皇帝也许乐于搁置格尔希因的成功,但是神使呢?西边的大人们呢?既然No.7没有风险,他们想必已经把新城市带来的金币数过三五遍了。他们不会想让No.8耽误他们的收成。假如教会联合他们促成召开新一次的天平会议,到时候如果我们不能把No.8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我知道。”他说。这正是他昼思夜想的难题。必须找到某种方法,直接,无可置疑的——“我在想,也许,圣盾核心装置……”
       她抓住他的手腕,虽然周围并没有别的人。“你说什么?”她说,“你是认真的吗?”
       他叹了口气。
       “不,我只是说说。”他说。“我完全想不出要怎么做才能行得通。”




-关联情报-



SA412.9.2 秘仪的意志
SA412.9.5 双城
SA412.9.6 漩涡
SA412.9.8 金色光辉照耀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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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9-14 16:11:43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伊斯雷 于 2019-2-14 14:48 编辑

13




       他觉得有人在摇晃他。伊斯雷,你要去哪里?前方又是何方?他觉得自己像是躺在水波上。一轮泪一样的月亮正在溶化。一条蜿蜒的道路,没入黑暗;但是他知道,它通向那灰色的群山。永恒的深邃。无上的静寂。假如一直走下去他会抵达那里。他知道他会的,假如他松开双手,忘记过去,也不再看未来。就这样走下去,走进那山中……
       他睁开眼。没有人。是他自己在摇。床帏也在摇。房间里的一切都在咔哒作响。他跳下床去披晨衣,发现自己得扶着什么才能站得住。出到走廊上,灯火全熄灭了,夜班侍从们像肖像画一样紧紧贴在墙壁上。他在他们僵硬的致意中磕磕绊绊地往前走。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晃动停止了。楼上楼下无数扇门开开关关,院子里亮起点点火光。楼梯口有什么白色的尖东西晃了一下——是老总管嘉弗勒。他拄着根拐杖,头上还戴着睡帽,令人想起神圣节分发礼物的好爷爷。“大人!”他大喘了一口气,“圣灵保佑……您平安无事!”
       他扶住老人。“就算遗迹坍塌也埋不住我。但是嘉弗勒叔叔,下次这种时候您要留在安全的地方。”
       其实他们本不该如此混乱。森染城一年间地震远比天放晴的次数多。过去的几天里他们已经一直在晃,但是很轻微,于是没人放在心上。刚才那一波是真的厉害,好像最近十年都没这样震动过。但是人们也迅速恢复了反应,确保烛火,检查房屋。整栋大屋灯火通明,男女仆人飞步来去,而他披着晨衣,直直站在楼梯中央。
       “后面的事我来料理,大人回去休息吧。”嘉弗勒说。
       他回过神来。“利亚姆呢?”
       “我上来时正遇到他下楼,他说他去看看城里的情况。”
       他感到心脏被攥了一下。当你还会这样觉得的时候,伊斯雷……
       “我也去。”他说,“——我很抱歉,嘉弗勒叔叔。”
       老人满是白发的头晃了晃。“什么,大人?”

       外面下着小雨,但是街上仍然站满了人,互相搀扶着,沉默着,端详着他们刚刚逃离的家。谢天谢地,房子都还立着——在森染,每一栋建筑都是一名历经考验的战士。但再坚忍的战士也会受伤。也许某一堵墙有了裂缝;也许柱子侧歪,或者大梁倾斜了……在漆黑的雨夜里你不可能看得那么清楚。他们把坐凳、毯子之类的东西从屋里拿出来摆在街道中央。后半夜他们得在雨里度过了,但是淋雨也比被余震埋在瓦砾下好。女神在上,我知道森染人都骁勇善战,潘豆顿主教曾经说过,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他们特别惜命的缘故。森染人知道死亡离他们有多近。他们还明白,夏天比冬天好;深夜比晚上好,没有那么多燃着的蜡烛和炉子,就没有那么多火灾。几条街开外似乎有一架水车开过去了,听得到铃声急急作响,但看不到哪里亮着火光,似乎也没有黑烟。
       “把旅馆和教堂的门敲开,让他们就近收容老人、孩子和病号。”他对卢佩恩说。“还有下议会的议员们,让他们打开他们漂亮的花园。到他们表现的时候了。”齐特雷亚去了市政厅——这种时候他们自有一套应对的规程。“我想克莱娅应该已经到团部了。你也过去吧,苏瓦。”
       “你呢?”苏瓦说,“又去找他?”
       他调转马头。“记得早上留一队人给我。要最可靠的。”

       他很快在东北城门外找到了利亚姆。他跨在一堆废墟上,正向另一堆废墟上的警备队员们指点一根横梁的位置。不是那根,右边的,它正别着最大的那根——
       他走到人群中间,把双手插到那方别扭的木头下面。他想起小时候利亚姆带他玩的游戏,把一堆木棍逐一拣开而不惊动其他任何一根。你得理解它们彼此之间的关系,而且对力量的把握足够精妙。他帮他们把最大的那根横梁也移开了。下面是一个老太太,好像还有气息。
       利亚姆从对面下来了,身上是一件衬衫,脸上是苦涩的微笑。伊斯雷,你猜萨克里关厢一栋纸糊的小楼里挤着多少人?一个礼拜前他曾经对他说,那儿的一栋楼顶得上五个苍犀馆!我得把那儿好好清一清。我得把地从那些黑心裱糊匠手里收回来,然后在上面盖几栋真正的房子。但是要腾挪那么多人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当时他们商量的办法是一点点来:每到有了一个新矿区,就送一批人过去,这样在那几个月里这些人有工作,有食物和窝棚,等回到城市,他们会有一间至少是实心砖和粗原木搭成的小屋……执政官原本计划用八个月到一年的时间做完这件事。然而在这个晚上,这里有一半的房子已经散架了,另一半只差一阵轻风。
       所以你看,你永远不知道雨什么时候真正落下来。
       “需要我调骑士过来吗?”他说。
       利亚姆摇摇头。这些薄木板虽然轻易倒塌,但压死人也很难。让他们慢慢搬吧,只要他们能掌握要领。“把你的人留到天亮,”他说,“西边的矿区得挨个去看。我要两个小队。”
       “苏瓦已经去和克莱娅安排班次了。”他说,示意他换个地方。他们迈过断柱,绕开瘫在地上的肉体,走到一个离呼喊、哭泣和呻吟稍微远一点的角落。
       “你觉得这次地震和前几次一样是从暮光山脉传过来的吗?”他问。
       “我觉得是。除非我们脚下的大地其实是个跷跷板。不过就算真是那样我也不会惊奇的。我们一年到头都在上上下下。你看,我两个月前才给No.3送过粮食,现在呢,搞不好轮到咱们自己的稻谷来不及收了。”利亚姆做了个波浪的手势——魔物潮。如此剧烈的地震必然会改变震区魔物的行为模式。“假如暮光山脉的难民真的怒气腾腾冲到森染城下,”他说,“我们要怎么款待它们?”
       “这很可能。”他说。“不只是一般的魔物,领主也可能受到影响。”
       “『阳炎』?它我看倒不至于。”利亚姆说,“它看上去火烧火燎,其实才沉得住气呢。”
       “但是如果有人侵入它的领地,它会有所行动。”
       利亚姆失笑。“谁?谁活腻歪了?”
       “同样的,”他说,“假如它闯进另一只领主的地盘——不论感知型还是非感知型的——对方也绝不会置若罔闻。”
       “等等,”利亚姆说,“哪儿的领主?”
       “No.8的,”他说,“假如那里有的话。”
       利亚姆慢慢把手放在额头上,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向后拢,转过身去面向废墟。
       他走近两步。“这是最好的机会。要想排除一只领主的存在,还有什么比另一只领主更有力?只要我们能把『阳炎』引到No.8逛一圈,这比让整个骑士团花两个月的时间在森林里冒险要容易得多。”利亚姆的背影沉默着。“天啊,利亚姆,你知道我不能让骑士们白白送命。我不能让我们的心血付诸东流。”他说,“我没有时间!”
       利亚姆转过身来,眼神冰冷,好像要说什么。这时候有人在什么地方喊:执政官阁下——秘书官先生请您到粮库去——立刻——
       就来——利亚姆应道,又转回来。
       “你听到了。”他对他说,“现在正在淋雨的人明天一早需要热粥,还得为魔物潮留出存粮。如果你能把一粒米变成两粒,就跟我一起来。不然就回去吧。天亮的时候我们直接骑士团总部见。”


       他坐在没点灯的房间里。黎明还远。雨还在下着。他望着黑暗,试着想象它。魔物领主『阳炎』——关于它留下了太多记录,却从没人能说清它的真正模样。见过它的人绝大多数灰飞烟灭。据说它的温度甚至能令空艇的装甲熔化。那些侥幸回来的人说,它不可接近,不可逼视,不可战胜;它的羽翼比太阳还要炽热,能够燃尽你前方的天空。
       但是他注意到还有别的记载,在火焰、烈光和灰烬里,还有一些模糊、倏忽的空隙。伍斯特小队曾经放出求救信号弹,一份二六三年的报告这样写道:虽然他们最终不幸罹难,但根据信号弹的方位,可以推断最初发生遭遇的位置坐标。这使我们把『阳炎』领地的外缘在二一五年推定的基础上再向东北扩展三十公里,即森染七点钟二百七十公里的距离。我们认为,可以断言,只要进入上述范围,就一定会引起『阳炎』的注意。执行西南巡逻任务的骑士们务必格外注意自己的坐标,万一不慎越过临界线,必须立刻全速返航……另一个骑士则在三五三年写道:我以为我们已经死定了;我们已经超过了额定速度上限的百分之二十,却还是不能甩开它。我是这艘空艇上的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驾驶员,如果我的魔力耗尽,或者,在那之前,空艇的引擎先报废了,我们就会像沃斯舰一样被它的烈焰吞没。我们朝着正东狂奔……我不知道我们飞了多久。不知不觉,光线消失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太阳已经隐没在山后;另一个太阳正离我们越来越远,仿佛它突然对我们失去了兴趣。在我们前方,暮色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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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412.9.13 震颤的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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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9-14 16:13:36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伊斯雷 于 2019-2-14 14:48 编辑


14




       他坐在黑暗里,脑海中浮现出一张高倍数的东部地图,还有一只座钟,指针静止,指向六点十分,日落前夕。
就从这里开始吧。他对自己说。
       他们——他,和一队他绝对信任的人登上了空艇。他们的任务是观测森染南——西南方向的魔物活动情况,巡逻时间预计五小时。空艇是刚刚磨合完毕的,处于最佳状态。这支小队里有三个人具有空艇驾驶资格。我们甚至可以到晓光走一个来回。他们说,然后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已经坐在“雪松”里唱歌了。
       我们不去那么远的地方。他说。他们先笔直向南行驶,抵达红减区山草-III,那是阿尔卡纳名下的一片林场,距离暮光山脉的禁区还有将近一百三十公里。他们在那里降落,稍事休息,保存体力。当然,也可以唱歌。要唱就趁现在吧,之后他们会紧张得没有时间呼吸。
       那我们能唱几首?他的骑士们问,我是说,我们什么时候真正行动?
       他看了看那只钟。它的指针动起来,向后回转,发出轻微而清晰的滴答声。
       现在想想看吧。首先,从中继点向没日火山全速进发,抵达二六三年划定的高度危险区只需要三十分钟。
       魔物领主『阳炎』的领地。骑士说,我们要进去吗?
       需要,但不会深入太多。他们必须尽可能缩短逃亡的路程。『阳炎』是高度感知型的领主,每一个踏上它领地的侵入者都像一根扎进它肉里的刺,就算是扎在脚趾头上,它也绝不会容忍。
       但是,万一——它睡着了呢?他们会担心:假如它有些迟钝?
       那他们就在这片领地上搞点破坏:轰飞几群魔物,炸塌三五个山头……想想看,假如有人闯进你家砸窗掀瓦,你就算瘫在床上也会立刻跳起来。
       他们笑起来:看在三圣灵的份儿上,我会用枕头砸破那混账的脑壳。
       所以它一定会来的,怒火滔天,就像空中出现了另一个太阳。不过这可不是啧啧称奇的时候。一看到它的光焰,他们就得立刻调转方向,开足马力——只有这样在到达全速时他们才能和它拉开最低限度的安全距离。『阳炎』的速度与他们不相上下。看过那些事故报告吗?多少空艇只是因为速度慢了一点儿,就被烈焰融化了尾翼或者后引擎,机毁人亡?
       他们的脸色凝重起来。哦女神,他们说,我们真得把喘气儿的力气都拿来跑路才行。
       是的。这场逃亡不仅凶险,而且漫长。抵达目的地需要一个半小时,在整个过程中他们必须每分每秒全力以赴。三名驾驶员可以轮换,但是交接必须天衣无缝,任何短暂的耽搁都会带来致命的结果。不过,他用不着担心这些,他们都是最优秀的骑士,对空艇就像对自己握剑的那只手一样熟悉。我们不会掉链子的,阁下。但是,他们会担心:这么漫长的追逐,如果『阳炎』腻烦了,半路打道回府……
       这也是非常有可能的。这位深居简出的领主可能从没离开家这么远过。所以当驾驶员们带着空艇向前疾驰的时候,其他的人要朝后看。他们要时不时打开舱门,向它扔几个鸣破。他们必须时时牵动它的愤怒,就像朝灵人放那种纸糊的鸟一样,把它一直带到No.8上空。
       然后我们就成功了,对吗?骑士们问。
       他看向那只钟——三点四十分。那是行动开始的时刻。
       他们只成功了一半,而真正的问题现在才刚刚开始。在他的计划里,当他们抵达No.8时,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他要为空艇返航留出的必要的时间,而『阳炎』,他不能让它跟着空艇一直跑到城市上方。必须在No.8摆脱它。把它留在那里。它仍然怒不可遏,逡巡四顾,但是很快夜幕降临——夜幕总是出其不意地降临,那时本能压倒了愤怒,它抖抖翅膀,像任何一只归巢的燕子一样飞向太阳沉没的地方。
       但是如何才能让这一切发生?
       我只要五分钟,他想,『阳炎』的视力并不特别强大。只要五分钟,高速空艇就能脱离它的视界。在这五分钟里,在一览无余的天幕下他能够做些什么?骑士们消失了,只剩他独自一人。在他脚下,冰节江的水面像金属一样静止着。在他身后是光与热的巨浪。他转过身来,笔直面向着它。他想好好看清楚:它的光芒有多亮,是不是真能刺穿双眼?它的温度是不是足够炽烈,能够将一个人从头到脚化为灰烬?他想起在夏维朗时一个孩子对他说过的话:你叔叔是最没种的恶魔。那个孩子说,他在行刑的前一晚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这样他就不会叫出声来。但就算这样他在火里还是哭的一塌糊涂。那天刮着大风,一直把火焰从他身上吹开,所以他挣扎了很长时间。他最后成了一大块黑乎乎的东西,法祭只好拿着铁杵把他一点点敲碎。到他的父亲时候:他什么也没留下。他们对瑞茜说,衷心抱歉,夫人,但是我们找不到任何和威鲁尔大人有关的东西:他破碎的骨头,他烧焦的蜷曲的手指,他磐石一样的心脏——你能相信吗,伊斯雷,这世上竟然有任何火焰能够摧毁那样的心脏?瑞茜说,就好像你父亲并不是被焚烧,而是像一场雪一样融化了……这些年来那场雪一直在他脑海中纷纷扬扬地下着。他试着去想象那会是什么感觉。他想那可能没多少痛苦,悄无声息,你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正在消融。就像他在很小的时候经常经历的那样:你不确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不知不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远,你自己也很远。你不再感受到温度,气味,色彩,还有痛苦。你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你正在失去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在防止传染的药草的烟雾里,在看护女仆灰白的双手下他缓慢地转动他的头。他想要看看窗外,看看树是不是还绿着。但是玻璃雾蒙蒙的一片。所以外面很冷,他想。这里很热吗?他不知道。窗户上画着什么东西,他认不出。我已经傻了,他想。但是紧接着他看到旁边还有几个字:
       这是马。
       天啊,这是马吗?他感到自己整个人都在抗议。然而利亚姆可不管那些。每一天窗户上都会多出点什么玩意儿,你得动用非常高度的想象力和包容心才能把它们和它们声称自己是的那种东西联系起来。而需要更多的爱才能发现隐藏在层层沉默和倔强之下的愿望。有一次利亚姆给他画了一片天空:一片同时悬挂着太阳和月亮的天空。
       后来他问利亚姆:为什么画那些?
       你是问我为什么知道我的宝贝弟弟的小脑瓜里都在想哪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利亚姆笑了:因为我是他来到这个世上之后除了产婆之外头一个抱起他的人。顺便一提,他的第一泡尿也是尿在我身上的。
       所以这是一种反向的雏鸟效应吗,当时他半开玩笑地想。但是后来威鲁尔死了,就在同一年利亚姆从都青府毕业。他没有像他自己和其他人一直以来认为的那样进入骑士团;他去了王都。那个神圣节假期他回来时腰间没了佩剑,脸上仍然带着笑容。“干什么垂头丧气的?”他对他招手,“我用笔跟你打也能赢。不信咱们这就下楼去训练室试试?”
       他防御性地后退,退出门去。他跑到屋顶上的鸽舍,把自己关在那里面,一边咳嗽,一边流泪。他知道利亚姆会赢的,就像他知道利亚姆一直希望而且本来能够成为多么了不起的一名骑士。现在他选择了成为泥土……
       圣历三八九年八月,白丁香在中庭里栽种下去的时候,威鲁尔写道:我想她不会恢复了。而且无论尝试多少次,我们都不可能成功。我们从今以后就是这样了。海德里恩和多萝西的儿子很强健,我想他的频率也会很漂亮。他会是个合格的继承人。


       天亮之前,利亚姆回来了,一进大门就看到他坐在大厅的正中央。“你怎么还在这儿?
       “因为我知道你去骑士团之前要换身衣服。”他说,“而我在去骑士团总部之前得和你谈谈。”
       “我觉得最好不要。”利亚姆说,“我知道你想谈什么。我呢,我觉得我们两个最好都别提这件事了。现在我要回房间换衣服了。”他说着走向楼梯。
       他跟上去。“我已经有了一个计划。我觉得它行得通。”
       “噢。你和『阳炎』商量过了吗?它同意了吗?”
       “还没有。我需要你先点头。”
       “那你还是放弃吧。就算『阳炎』点头我也不会点头的。”
       “你不先听听我打算怎么做吗?”
       利亚姆在楼梯中间回过身。“我不管你打算怎么做。我只问你一点:你能保证自己活着回来吗?”
       他停顿了——只是片刻,但是当他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利亚姆已经捕捉到了他的犹豫,于是转身继续向上走去。他突然意识到在此之前他从没看到过兄长的背影。 “利亚姆!”他喊道:“我们说好了的,你早该知道!”
       利亚姆直到走到楼梯的顶端才重新看向他。
       “是,我早就知道。”他说,“但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接受吗?”他的声音干涩,仿佛里面有沙:“我永远、永远都不会接受。你把你的死愿交给我,还要我帮你一起去成就它。但这还不是最让我恼火的。你知道我最恼火的是什么吗?是我知道假如你不需要我的帮助,假如你不是实在没法绕过我,伊斯雷,你根本就不会告诉我这一切!你会一言不发地把你从我的生活中齐根斩断,就像你对格尔希因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他想,为什么我们经历了那么多,却还是无法习惯?我们不知道那个时刻何时会到来。我们做好了准备,却永远无法面对离别。这是没有办法解释的事,就像我们无法解释爱,无法解释爱为何会有如此之多的痛苦,以及如何在沉默和坦白之中选择一个牺牲。铅棱窗格渐次泛起水波,淡薄、遥远的晨曦,就像他们眼里那一点稀微的光。
       “利亚姆,”他说,“一直以来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利亚姆笑了。
       “你应该知道,伊斯雷。”他说,“我帮你,是因为我想保护你。”
       “不,”他说:
       “你帮我,是因为你希望我的愿望能够成功。”




-关联情报-



SA412.9.14 坠日之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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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9-14 16:15:52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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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死了会如何:格尔希因会有些伤心,然后他会忘了他。利亚姆会非常伤心,然后他会成为阿尔卡纳的新家督,就像他本应成为的那样——他会是个比他称职得多的家督。秘仪的大河会继续向前流淌,会有新的泥土,新的浪花。韦森特会获得自由。卡梅莉塔和塞尔索会回到他们的研究室里去。一切稳定、安全。人们像以前一样饕足或痛苦,而末日离得还远,至少不是明天。当他在冰冷的江水里下沉的时候,他想起了阿斯方。二百六十年前这位皇子曾经被泪眼湖的深渊吞没。那时候他想了些什么?他的圣灵之血还没有觉醒,因此不可避免地要面对自己的死亡。他是否颤抖过,可曾不甘?他想不会。并不是因为他命定会成为英雄——就像他自小熟读的书本里描写的那样。他们都是被造出来的孩子。从诞生伊始使命就在他们的身体里,还有死,就像一粒种子的两片子叶,你很难分清它们,就像无法分清圆满与终结。

       但是他活下来了,就像阿斯方活下来了一样。

       九月二十二日,天平会议通过了由森染负责No.8开拓任务的决议。

       现在无论是艾尔温皇帝还是科德拉尔·怀特曼,还是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们,都无法再阻止他了。他让韦森特把圣盾塔里的备用核心装置描了个底儿掉。接下来他还要把他烧得焦黑的骨头放在威庭在王都的同事们的书桌上,逼着他们把原本为No.7准备的圣盾核心装置交出来:如今是第八城市的时代了,而他比他们更知道应该怎样运用它。那会是自阿斯方与泪眼以来最大的一次战役,而他会赢下它。他会建起祭坛,搜寻使徒,召集术士。他会打开『门』,放出无数噩梦,然后才是隐藏在最深处的希望。但是在所有这一切之前,他和利亚姆做了一件不太相干的事:他们让莉莉·爱普森小姐成了他们的叔公彼拉得的养女,这样坎贝尔伯爵才能勉强同意自己的独生子娶这个商人家出身的女孩儿。他们安排爱普森小姐去了一次时茵,让他们的舅舅亲眼看看她是多么迷人,她和苏瓦又是多么相爱……他们的确非常相爱,他想。他从没见过苏瓦那样的神情,当他向他说起莉莉时,他的声音因为羞赧而变得低弱,他的人却散发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耀眼的光。他们现在是如此,在婚礼上又将以怎样的目光对望?他想到了多萝西和海德里恩,他们当年紧紧握在一起的手;还有他的父母。也许看上去令人费解,但他知道他们确实是因为爱才并肩站在那个地方。他但愿他能看到他们的幸福。他但愿他能够看到未来的模样。他想至少他能用自己的双手捧起希望,把它交到格尔希因手中,这样也许他就能好好地与他告别。

       离英灵祭只有三天了。空气清新而凉爽。太阳在薄云之间倏忽穿梭。在这种天气里你看得到时光流逝的痕迹。林莺回到了旧巢。隔着骑士团总部的高墙,可以听到大街另一侧此起彼伏的号子,那是人们正在铃木广场上搭建竞武大会用的高台。在英灵塔前,一千七百三十支蜡烛被摆放在了祭台上。那是森染人用来纪念这座城市诞生的方式。他们永远不会忘记他们曾经、并且将要付出什么代价。
       利亚姆靠在空艇的舷梯上。“我还是觉得你不应该去。”他说,“我说不出。但我就是觉得这里面有哪儿不对头。”
       “也许吧。但我不想让人看出我们有哪儿不对头。”他说。“而且,这是两个月前就说定了的,所以你不能拿『阳炎』那件事来还价。”
       利亚姆指指他的脖子。“你记得我说过什么,对吧?”
       “放心,我不会再劳烦你写情书了。”
       利亚姆撮起指尖在嘴边呵了口气。
       “等等,”他说,“我们就不能友好地道个别吗?”
       “你可以重说一次。”
       “如果你能从亚琳卡那儿把她最好的酒要到手,”他说,“要货真价实的最好的——那英灵祭当天晚上你就能见到我了。”
       利亚姆笑了。“哥哥总是知道你想要什么,对吗?”
       他也笑了,伸出双手。他们短暂地拥抱了一下。他们都知道他会回来的。真正的离别还在看不见的地方,就像月亮和麦比乌斯都还在地平线的另一边。但是你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像死亡在你的身体里。惟其如此,你要用每一次心跳去告别。




       生命就像月亮,必定有一面永远背向我们。那不是它的对立面,而是它的补充。以让它变得完美无缺,变成真正完整的球体和圆满的存在……生命的话语永远是同时表示这肯定和否定的。但死亡……是最终的肯定,只表示肯定。







-关联情报-



莉莉·爱普森:晓光富商之女,与苏瓦私定终身。


SA412.9.15 浴火而归
SA412.9.20 圆满的述职
SA412.9.24 顺势而行
SA412.9.30 未雨绸缪
SA412.10.3 通往幸福的螺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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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魔法SS 剑S 空艇驾驶 历史 政治C 兵法B

发表于 2018-9-14 16:17:14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伊斯雷 于 2019-2-14 14:48 编辑

前两天发现马上离发文就要一年了,惊坐而起。真超过一年,感觉基本等于是坑了吧(不
不过,从真正动笔开始写算起,已经有一年半的时间了。
虽然手速一向很慢,但也从来没把阵线拖得这么长过。这一年半里状态一直上上下下,倦怠,抓狂,不知所措…好几次中断了数月之久。三次元破事儿多,对YZ的心态也一直在变化。
不过,真正写完,回头看,写这篇东西,留下的还是快乐。觉得自己终于长进了,掌握了一些新的技巧,做出了一些自己比较满意的表达。尽全力去打磨了,别人看不知观感如何,我自己是满意的。
而且,写这篇文时第一次领会到了纯粹的文字的魅力。以前写东西,先要在脑中建立画面,然后再把画面转化成文字。在这篇文里,感觉自己终于和文字建立了直接的联系。
现在想想,要感谢主线事件,太好的练笔的机会。

作为主线补充文,最早设想是一直写到413年1月1日绿歌宫变的,但是后来一点点砍,砍到第六章王都缭乱,后来又砍到了坠日之炎。一方面是自己实在支持不住写那么久,另一方面是从坠日之炎之后的剧情都已经表现得很清楚,没什么需要补缀的内容——虽然后面的情节越来越精彩。写到十节往后的时候,每一节需要介绍的人物和事件越来越少,竟然觉得有点寂寞。
真是不可思议。在最早写第一篇文的时候,我想,“天啊这个角色到底要怎么表现才好?我觉得好些东西我永远也写不出来。”现在,我觉得已经没有什么需要说的了。应该不会再写文了吧。关于伊斯雷未尽的那些,都在之后主线的情节里了。

谢谢六总一直容忍我。也谢谢一直鼓励我的大家!


六总快发钱,我要升级去踹老丈人的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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