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之光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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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Ⅱ.Lunatic/疯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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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药师/业余游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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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眠术豪饮口技野外生存

发表于 2019-7-9 07:17:2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修·德米安 于 2020-8-23 17:25 编辑



Every disease is merely love transformed.*




  从前,故事都这么开头,有一个女孩,她迷失了归路。

  无边的黑暗与寒冷悄然攀附于生命的源头,如同结连于皎洁枝头的雾凇,成为恐惧最原始的颤抖温床。
  她最古老的记忆之初,是凛冬窗外清泠的白,是万象归于一体的雪夜。散着幽寒的天地,和其中惟一愈发明澈的月。
  她不知自己的来处,她失去了自己的归处。

  她所拥有的,惟有自己的名。
  她知道,那是月亮所给予她的。


————
*引自 Der Zauberberg,Thomas Mann.1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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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瑞森特 + 1 几乎是完稿了而且竟然全没有格式编辑修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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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9 07:23:2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修·德米安 于 2020-8-23 18:23 编辑

【1】




  起初,淞玉几乎一度相信它从未存在过——那是份不属于她的记忆。关于自己的来处,关于双亲的过往。

  真相透过现实的棱镜几经折转,色散后成为她眼中如今那副光怪陆离的模样。
  他们像被盗贼窃去一般消失在了夜色中,被隐匿了一切可循的踪迹。夜色温柔,她紧紧握着一盏人造的光源,不发一言。她仅仅凝望着夜色趋于消弭。

  淞玉梦到了以前的事情。
  她见到那个女人,浅黑色的长发,深灰色的眼眸,站在夏维朗德米安宅邸的门外。
  那是淞玉最后一次见到她,她看起来很疲惫。
  不久后,在圣历400年的2月10日那天,她死去了。也可能是前一天,淞玉记不太清。

  梦醒的时候,淞玉从柜台上支起麻木的身子。透过面前堆叠的瓶瓶罐罐,审视了店铺一周。当她慵懒地揉着左眼时,残留在沙漏锥口的几粒细砂,会落入百无聊赖的时间之丘中。
  寂静的店铺里漂泊着古旧的气味,混合着番红花与松树的气息。不务正业的修最近又新接下了代制香膏的委托——她那个半吊子的店主。
  某种程度上来说,在尼恩格兰下城区的双塔巷深处,这家奇货铺里地位举足轻重的成员之位一定非淞玉莫属。若没有她绝对理性地维持着店铺运营,她和她的店主此时就不知正漂泊于何处啜饮着西北风了。
  而她也拿着与所付出劳动相应的报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法定节日及周末雷打不动要休假,每一天都绝不加班。

  这在阿尔洛主宰的社会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就连许多阿尔洛平民也很难获得这样的工作待遇。有人认为淞玉作为朝灵太过幸运,遇到了好主人。但淞玉并无所动。既没有怀揣着强烈的感恩宣誓忠诚,亦没有恃宠而骄有恃无恐。她按部就班地工作、规律地生活。她不去理会人们的意念。

  事实上,从前的淞玉倒还会近于偏执般地,绝不使用“主人”这个单词。随着年龄增长,连这些也淡去了。
  除此之外,淞玉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不管在别人看来是否真是如此。

  平静的日常之间,修总能隔三差五带来一些意外,或是风雨骤来的奇思妙想,或是劳驾她出马才好解决的事端。她度过,她记忆。此外沉默无边。

  淞玉不喜欢麻烦,因此总会尽可能地选择最轻松的解法——这大概是小时候就养成的个性。她曾停留在尼恩格兰的一家商行,位于下城区与上城区的过渡地带。那里人来人往,琳琅满街。比下城区更繁华,比上城区更喧嚣。那是她降生与早年成长的地方。

  她所能追溯到最早的记忆,是在那里经历的某个凛冬之夜。那时尚未知事的她被某种复杂浓厚的情绪重重包裹。在地下室冰冷的旧床上,在异常明亮的圆月下。

  那是一间有着小窗的地下室。
  在终于有了清晰记忆的年代,每当淞玉踩在板条箱上,竭力踮起脚尖透过狭窄的窗注视室外,她会看到牙齿干枯的老太婆口中所述的移动森林——她看到过巨人们满是血痂与厚茧的树根;她看到过滑稽的布靴嘴巴一张一合;她也看到镶着宝石、后跟又高得离谱的小树摔倒在地;她也看到久久相对的两棵树中,其中一棵会轻盈快活地踮起脚尖......她的视野跟随着密林的脚步一同起伏,优雅的步伐与锃亮的动物皮鞋相得益彰,在踏出群星明旺处之后,转而会因踢开流浪猫而吸附上灰蒙蒙的尘土与毛发。
  污垢、泔水层层积累在巨人们不会注意到的庞大建筑根部,同时遮蔽了在黑黢黢的森林中穿梭巡回的凛厉目光。

  那是一晚有着明澈光华的月色。
  穿过模糊的窗,明亮得近乎不真实,在周遭的夜幕上氤氲开无数银黄的月亮粒子。群星都被淹没,沉入世界背后深黯的潭底。而她也被湿漉漉的月光逐渐没顶浸透。连同她冻伤的四肢与疼痛的大脑一起四散、漂泊于零丁的汪洋。
  她只记得自己一刻未停地盯着那轮白玉,近乎痴迷,近乎渴求,近乎疯狂。直到炽热干涸的疼痛席卷双目,她漆黑窎窅的双目。而那圆月如同帷帘上被起夜的烛火不小心烧穿的洞,伴着天地每一次闃静安宁的呼吸,将她的意识渐渐雾化吸入。氤氲着银白水汽的梦境在她的记忆晶球表面结霜,覆盖上一层冰洁的雪淞。
  她迷茫徘徊在那个有着明月的冬夜。难以感知水晶深处回荡的寂寥,难以辨明那种哽咽在喉的窒息究竟是为何物。

  后来这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在恒久月华那神秘引力的催发下,伴随着她的身心,仍在隐隐壮大。


————
·德米安,旅行药师,在尼恩格兰下城区的双塔巷深处拥有一家奇货铺。
淞玉,朝灵剑士,目前为修的店员(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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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9 07:31:1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修·德米安 于 2020-11-29 22:36 编辑

【2】




  “阿玉,你听说过’月白疯’(lunatisme)吗?与其说是种疯病,不如说是种仅仅会在朝灵老人口中流传的神秘奇谈。”金发的青年捧着厚厚的笔记凑过来。
  黑发的少女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
  “研究朝灵文化的阿尔洛学者到底还是少数......不过我在‘进货’时,还是偶然淘到了几本颇有意思的私人手记——大概为某位过世了的民俗学者所撰。”
  “手记中,也出现了部分朝灵会把月圆夜前后异常明亮的月光称为‘月白’的记述。而所谓‘月白疯’是指,当月亮的光辉达到最强之时,病人就会发疯。”
  “据传患上这种月亮疯病的人,每到月中之时,就会无端地亢奋、暴躁,失去平常的意识与记忆等等。也有传言说,一些病人甚至会有意或无意地突然失踪多日,而后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精疲力竭地归家,却全无月圆夜失踪期间的记忆——不过,在这些失踪的人中,还是晕倒在千里之外被路人捡到的情况更多。”
  “轻则两三日即可恢复神智,重则月圆前几日就开始隐隐出现发病的征兆,这时人们大都会将病人捆绑在树上,直到月圆过去多日后病人停止发疯。”修入神地讲述着,神情愈发凝重:“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又有多少不走运的病人,在失踪期间遇到了魔物,或是饿死荒野呢?”

  继“沉默之丘综合症”、“冰心症”*之后,修又开始着手研究新的尚未被正式命名的怪异病症。看来他利用自由时间撰写的疾病之书又要增加新条目了。
  “有种颇有意思的说法认为,月亮和潮汐息息相关,水与疯癫长久相连。那些冲着满月发狂的生病大脑,或许也承载着超越常人头脑中所含的水分——只是月亮的力量真的能对他们产生如此强大的吸引力吗?”
  “又或许存在着某种隐性的遗传,使得祖祖辈辈深埋内心的压抑秘密不断累积。尽管可能并未亲身言传,却仍能在某一代身上突然重现天日。而月亮便是一种隐喻性的欲望暗示,一种信仰崇拜的刺激性标志......”
  修面色微微泛着红光,双眼甚至有些发亮。他并不介意淞玉看起来仍在埋头工作,依旧自顾自兴致勃然地进行着他的理论分析

  修总是醉心于这些“世界未解之谜”。他深信人所能患上的疾病之中存在着隐秘的一类,会产生不属于肉体的病痛,它们和身体的病痛一样一定存在着治愈之法。穿越层层叠叠的因果,消解或是接纳症结的线索与真相,一定,一定是可知的。只是这种或可曰为“灵魂之故障”的病疾对人体的影响往往是间接的,而病源又往往会在人们不经意的时刻趁虚而入。因而等到了隐患壮大的时日,荒诞的事实总会令人难以置信。

  对此修深有体会。
  这连患者自身都难以辩明的恶疾,要如何要求社会的耐心、理解与容忍呢?
  他明白的。他也明白,当下的医生都尚葆有可贵而伟大的理性。没有一位明智的医生会为这些怪异而无助的“病人”发声正名。本就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医生不会涉险在这些恐已被恶魔的低语诱惑之人身上耗费功夫——这的确非常敏感,又如此地痴人说梦。这是一片未知的土地,而误失的代价沉重得令人难以承受。看那散布狂言的异端,火刑架仍有余温。
  可修·德米安仍旧固执地徘徊在吊死岭荒凉寂寥的边缘,决眦窥探着无人踏足的密林深处。他知道,他相信,他是追寻秘境的探险者,他是无畏求知的开拓者,他是背负信赖的拯救者......他是,他只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男孩恪守着留在原地等待母亲归家的约定。为此,久久、久久不肯离去......

  自小,淞玉就看着修在现有知识的犄角旮旯间百般刁钻。他在灰尘与书页中下潜、下潜,月华黯去,抬头不见光源,索性便不曾抬头,亦未有打算上岸。
  淞玉不解。存在不和病人接触就能治好病人的医生吗?
  淞玉难能无视不断增生的兴趣。她干脆加入修的研究,她答应代替修保护罹患疯病的德米安夫人。这决定在从前的她看来定是不可思议的。好像理智被一杯发酵后的蛇麻花汁液催眠,感知也被延迟出席。她双颊红润,浑身发热。她任凭意外之种在黑暗中疯狂滋生。
  某个稀松平常的午后,她会缩在柜台后面揪住衣襟,按捺住意识海阵阵袭来的无名激潮。挂在门扉之上的藏品“真理之镜”抬头可见,从中她能隐约看到自己露出未曾见过的神情。
  现在想来,这一切的异变大约始于修那篇褒贬参半的国高毕业论文。或许逃离的那天她不该去看。

  “Every disease is merely love transformed.”

  她反复默读着结论的最后一行。一瞬的触电,汹涌袭来的究竟欲望。
  
  至此淞玉才后知后觉,修·德米安谈及学术时面容常泛的红晕原来病源于此,那滔滔不绝时的奕奕神采不过是他眼底始终倒映的银辉余光。

  她曾经顶想要知道那看起来无比温润的光泽,究竟来自怎样的源头。
  可当她来到水源遗迹的尽头,却发现阁楼世界的月早已陨落。虚弱的昆虫扑闪扑闪,挤出末日最后一点惨淡的光华。而她听不到干涸的歌声。
  又或者仅仅因为那里不属于她。
  那里仅剩月白,断壁残垣可证。余辉环绕的中心在天幕上形成一个巨大的牛奶色的空洞,突然间淞玉觉得那圆润的形状有些似曾相识。那确是她自己原初的形状。
  淞玉从未告诉修。
  淞玉明白,修总是很擅长分心。


  “阿玉,你也觉得,这和月海叔‘死去’前的症状,非常相像吧?”
  黑发的少女从写字板上抬起了头。


  圣历399年2月,淞玉第一次从尼恩格兰上城区来到夏维朗上城区,成为了修·德米安的侍从。
  德米安家族历来奉行着许多不成文的惯法,那是代代德米安积累下的珍贵经验与教诲,饱含深意的训诫与托付。例如“要离恶行善,当你安居之时* ”。幼年的修曾惊喜地发现,这与朝灵文中的“达则兼济天下”不谋而合。
  修的父亲古斯塔夫作为夏维朗分家的家主,在那个政策颁布后同尼恩格兰本家的独女赫达·梅米结合,继任为整个家族之长。自此以来,古斯塔夫始终恪守职责,每年都会如期回到尼恩格兰主持兼济工作。
  兼济的基本内容包括适时开放粮储、适当为生活困苦者提供职位与机会。尽管如今局势渐渐变得艰难,分布于各城的德米安仍会斟酌己力向底层实施救济。而家主的职责正是均衡各方各系可供调配的资源。以尼恩格兰的本家为调转中心,夏维朗的分家为支出重心,分别向散布于森染、时茵的旁系提供兼济工作所需的资助与补贴。森染的德米安分家虽有代代传承的显赫爵位,却整体过着朴素廉洁的生活。时茵的德米安分家则人丁几近稀落,实力也同衰落的本家一样一蹶不振,常常难有充足的结余用以济世。

  而淞玉正是在那年的兼济期内,被管家带回的朝灵。
  那时淞玉六岁,锐气未隐。修九岁,志气欲盈。
  尽管小侍从年纪没有小少爷大,但无论她的哪个前任主人,都对她的表现十分满意。安静好学,又有着这个年纪不常见的沉着稳重。她顺利地获得家主的认可,来到少爷的身边。

  只是他们的初次见面并不能称得上是和睦。
  老管家简单阐明了情况后便离去了。大厅里只剩两个小个子面面相觑。家主外出,仆人忙碌。没有人会有余暇去关注这两个孩子。当踌躇的金发少爷多次想要说些什么表示友好却又归于语塞时,这个黑发的侍从便率先开口了:
  “请您吩咐我所有需尽的义务。”
  “啊,不必讲敬语的......嗯?什么义务?”
  “您、你需要我负责完成的任务。”
  “是指仆人之类的工作吗,唔,那些有女仆姐姐来做的?”
  “......”

  这沉默也许可循。在弱势群体无法立足的世界里,对主宰者而言没有使用价值,往往是很危险的状况。
  少爷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我觉得,父亲让你和我一起——肯定,有别的原因吧?”少爷眯起眼睛微笑。但在侍从看来,那双粗眉毛奇怪地拉成了正八字,看起来反而有点像在哭。
  “你看,父亲每次收留的都是刚刚失去主人而处在前路极不稳定境况下的朝灵。特别是小孩子,难道不会害怕遇到坏主人吗?——可我从窗子里看到了,从踏进庭院开始,你就看起来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很好奇......”少爷睁大了绿色的眼睛,紧接着上前一步。
  侍从看到湖中的自己,一动不动伫在原地。

  “不、不要害怕?我只是想了解你的事情?”
  “父亲一直没有更多余暇顾及我,或许是想让你和我作伴?”
  “......”
  “你说说话嘛?什么都好......”
  “不说的话——我就默认你是乐意的了?”

  侍从眨眨眼睛,慢慢点了一下头。
  “谢谢你!那么我们可以做朋友了。”男孩开心极了,十指合扣在一起,紧紧地,又分开,左手背到身后,右手试探地伸出了手掌。
  在侍从犹豫地伸出右手轻握之后,男孩一本正经地挺直了胸膛:“那么,请问你的名字是什么呢?”
  “淞玉。”
  “听起来很宝贵的感觉......”男孩又不自觉低下头,露出腼腆的笑,“我也会一点点朝灵语,是月海师父教的。以后淞玉会和我一起学习剑术,可以叫我修……”

  “我知道。”
  
  没等阿尔洛的小孩宣扬自己的名讳,侍从便直视着愕然的少爷说到:“你是修·德米……”
  “不、不是的,修伊就好!”男孩慌忙打断,仿佛唯恐被人直呼姓名。“抱歉,虽然是自说自话,但这也、是对我来说很珍贵的名字。如果可以的话……”
  “......”
  “呃,果然还是很突兀吧?”男孩慌忙摆着手,收敛住自己期望的神情,“没关系,还是按照,淞玉的意志来吧......”

  “那我可以叫淞玉‘阿淞’,或者‘阿玉’吗?师父说这是表示亲切的称……”
  “不可以。”
  “唔!”语塞的男孩露出挫败的神色,陷入了短暂的苦思,随后很快又振作了起来,带着明朗的笑容:“是我心急啦,对不起。”
  “你没有必要道歉。”



  “好......”
  男孩尴尬地挠挠头发,不再说话了。两人相视而立,沉默了好久好久。

  后来,男孩低着头、脚尖在地毯上划着,犹豫地问道:
  “那......淞玉有什么希望我做的事吗?”
  “……”
  “什么都可以噢?”
  “……”
  “真的没有吗?不要顾虑、放轻松把愿望告诉我吧?”
  “……”

  侍从凝视着那双泛光的绿瞳,最终捏了捏眉间:“如果修伊少爷不能珍惜时间去做他该做的事情,我会很苦恼的。”
  “诶、诶?”
  “那,”男孩欣喜地试探着说,“午休过后,有月海师父的训练,我们……稍后再见?”


  于是她见到那个男人,深黑色的眼眸,浅灰色的披肩发,两鬓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颇有几分阿尔洛特色的额头与眉骨。但她知道那是个朝灵人,且正值壮年。
  那是淞玉第一次见到他,他看起来很难过。
  几年后,在圣历401年的12月25日那天,他失踪了,也可能是前几天,淞玉不知道。

  修曾说她和他长得好像。这个指导少爷与侍从防身剑术的朝灵剑术师听后开怀大笑,一面揉揉两人的脑袋,一面询问淞玉的看法。
  那时的她回答:“同为朝灵的缘故吧。”

  毕竟阿尔洛总有分不清朝灵脸的人。


————
赫达·梅米·德米安,修的母亲。现居于尼恩格兰本家。
古斯塔夫·德米安,修的父亲。夏维朗
德米安分家的家主,亦是现任家族族长。
月海,被古斯塔夫任命为夏维朗德米安家的护卫长,修与淞玉的剑术师父。

*“沉默之丘综合症、冰心症”,参见「疗养院·圆桌故事集」,S.P.Addams 编录。于S.A.413年8月完书。
*改自《圣经旧约·诗篇》“要离恶行善,寻求和睦,一心追赶。”“你当离恶行善,就可永远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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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9 07:33:4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修·德米安 于 2020-11-22 19:19 编辑

【3】




  让淞玉第一次感到棘手而像只猫咪一样全身发毛树立的人是九岁的修。
  现在来看,若是同时熟识修·德米安与淞玉的人,大概会感到吃惊吧。

  经过初次见面的波折,修屡败屡战,从管家处得知了淞玉的第一任主人是商人、第二任主人是学者等情报。他努力尝试了种种方法,却始终没有见过淞玉的微笑。
  “您为何总执著在这种事情上。”终于,侍从暂时放弃了缄默。
  “因为我觉得淞玉和他们不一样。”

  “淞玉,是唯一一个会认真听我说话的人。”
  “......”
  “我非常开心,淞玉从一开始就在认真地倾听我的愿望,陪我去做种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只有在我偏离轨道时,淞玉才会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拉开距离提醒我。这些,我全都明白的。”
  “只是我想,这都不是淞玉的本意吧?”

  “所以我才好奇——淞玉的愿望是什么呢?”
  金头发双手背在身后,凝望着黑头发,缓缓拉开一个驯良的微笑:
  “可以的哦……如果是淞玉的话,███████——都是可以的啊。”


  淞玉感到恍惚的眩晕。店内的布谷鸟自鸣钟突然敲响了五下。
  此刻,如同溺水一般,支离破碎的记忆被隔绝于复杂之海的表面。而多年以后,淞玉会明白这是那时难以名状的情绪所汇聚而成的汪洋。她越是想要上岸,胸腔所丧失的空气就越多。水分灌入她的喉咙,而泡沫们纷纷卷裹着一个个记忆的碎片,从她的心中争先恐后地逃离、逃离。

  又像是哪里早先就裂开着一道缺口,由中渗入的迷雾是一双如影随形的大手,在某些时刻会将她整个人都紧紧箍住。交错的拇指堵住了她的双耳,食指的指肚覆上她的双目。记忆中仅留下环境嘈杂的刮擦声。

  淞玉遇到过不少话多的人,但一句不离(甚至不止)一个“淞玉”的,还是头一个。
  ......
  “为什么?”
  ......


  她在商会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她自觉在那里参透了血统所给予的自降生即为孑立一人的命运。
  她在学者家中的记忆也是残缺不全的。她发现自己甚至记不起那对善待她的夫妇二人的样貌。

  她的记忆总是这样断续残缺。
  她的记忆力实际却并不差。
  她只是没有铭记的欲望。

  但她会在离开商会时莫名记起鳄鱼街小屋二楼的那个女租客。会在离开学者家即将前往夏维朗时想起街角听到的那支歌。

  那时她从拿稀麦粥和马面包喂大她的老太婆曼维尔那得到过一些模糊的讯息——她的一切始于一个暑气初露的无星之夜。
  据说她是难产中奇迹逢生的婴儿。据说她是商行主在旅途归来时带回的孩子。永远无从知晓自己是缘何降生,无从知晓父母的样貌与姓名,亦无从知晓他们后来的去向。生父母留给她的、唯一属于她的,只有一个名字。

  而拿到这个秘密的代价是,淞玉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照顾“老去了的曼维尔”的小看护。
  虽然仅有五岁,却是使唤起来方便极了的双腿、双手、双耳、口目。
  这双腿会识得从商会途经酒馆到达鳄鱼街小屋的路。这双手会将带来的酒倒入挂着曼维尔铭牌的橡木杯。这双耳会听到一切年迈的老曼维尔所感兴趣的秘密。这张口这双眼会为老曼维尔所紧闭。
  待这身体长大之时,也将继续为曼维尔的生计而效力吧……

  老曼维尔已故的丈夫生前是商行主信赖的伙计。在他因意外去世后,商行主给了曼维尔自己家中空缺的厨娘一职,一时兴起买来的淞玉也丢给了不情不愿的曼维尔照顾。但意外又不意外地,淞玉自小就极让“可怜的老太婆”省心。
  说来商行主的心血来潮,也缘于淞玉生来即不哭不闹的性子。这么说也不完全对,她更像是会感知空气波动的小动物,敏锐地随着周围人情绪的变化做出合适的反应。他以商人引以为傲的眼光相信这孩子天资聪颖。

  而无论是商会端茶倒水的繁琐杂工,还是老曼维尔种种无理的差使,淞玉都只是沉默踏实地完成。

  老曼维尔的小屋生长在鳄鱼街毛绒绒的灰色区域,是尼恩格兰上下城区交界处一片暧昧可疑的地带。在这里,里面的人对它讳莫如深,外面的人总能被勾起刺探神秘刺激的好奇。而幼小的女孩是游弋于晦明渊薮的浮鲢。

  某个平淡无奇的黄昏,寡居的曼维尔那散着淡淡酸臭的屋里多了一箱陌生的行李。

  “Once I slept on a feater bed  
  with blankets woven warm...”  
  这位刚搬到楼上的新租客轻哼着断断续续的歌儿,在偶然撞见推门的淞玉时,歌流方才停泻。似是被面无表情的黑发女孩吓了一跳,想要挤出一句问候,蓦了,却化为脱口而出的一句莫名的“抱歉——”

  “我大概认错人了。”
  带着柔和亲切的笑容。
  “Now I'm glad to lay my head  
  on a cloak that's old and torn...”  
  那是个刚刚开始干起“献床垫”一行的清秀女人。老曼维尔讲话向来不会避讳任何事,但兴许是出于藏掖在床下地板里那点私房钱一般多的良知,她冲年幼的淞玉倒黑水的时候选择了相较隐晦的措辞。她觉得那女人太年轻,也太愚蠢。白日不停做工,夜晚不停揽客。如此不心疼自己去伺候钱币......或是别的不管什么。老了迟早都要后悔——不,她兴许连这机会也见不到。

  平日里淞玉往返于商行和鳄鱼街的小屋,有时会碰上这位留着浅黑色长发的阿尔洛女人。她偶尔白天也会站在门口唱歌。一直不变地唱着同一首关于爱情的歌,夹杂着口干舌燥的轻咳。每次看到这位同样忙忙碌碌的朝灵女孩,面带倦容的女人会提亮自己的歌声,对女孩点头微笑。

  “Oh, I'm lame and tired but still I smile
   And so I follow him to leave
   Oh, I'm lame and tired but still I smile
   And so I follow him to leave
   ...*”
  不知为何,这却让淞玉慢慢开始觉得,自己似乎和阿尔洛并没有什么不同。
  至少是和贫穷的阿尔洛一样。
  因为她在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劳累和疲倦。

  也或许因为这位阿尔洛的外貌增加了她错觉般的归属感——那是位黑发灰瞳的阿尔洛。有时,在小屋阳光所照射不到的阴影之中,那无垢的灰也仿佛会被浅浅的黑渗透。但只要有光,瞳仁边缘便会泛起隐约的蓝。如同银月那神秘、引人的光华。

  淞玉曾一度觉得,能区别开她们的,只有朝灵手环。

  她们之间几乎没有过对话。
  有时,额外的跑腿活计也赶工完成之后,淞玉会站在楼宇的拐角处静静地听一会儿那朴素极了的清唱,然后毫不回头地跑开。


————
老曼维尔,鳄鱼街12号小屋的主人,寡居的厨娘。
*引自 following the drum, Harlo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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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修·德米安 于 2020-11-29 23:21 编辑

【4】




  他一声不吭地冲出去。向着那个高大可靠的背影跑去,浑身沾满干草、兔子窝的气味。

  月海转过身,年幼的男孩迎面扑来,捕风的斗篷在其身后荡扬。毛茸茸的金发蹭到了月海的腰际。

  “您这是怎么了?修伊少爷......”他抬起手,看到揪着自己衣襟的小手上浮现淤青。
  “谁又欺负您了?”

  抬起的手掌轻轻放下,慢慢揉着男孩的头。
  “还是不肯说吗?”
  他蹲下来扶住男孩,宽大的手掌几乎要包住男孩的肩膀。男孩仍垂头揪着兜帽,不肯露脸。

  年仅五岁的少爷身上总会莫名出现新伤,这让初为人师的月海非常担忧。
  “我教给您的格斗技,没有派上用场吗?”
  男孩摇摇头。

  “对方有几个人?”
  男孩撇开头。

  “您该不会——又没有还手吧?”


  月海充满砂粒感的厚实手掌伸进兜帽、捧起了男孩湿润的脸颊。而男孩只是眼睛低低地看向一边,挂着正八字的眉毛,微弱地抿嘴笑。
  “月海叔教给我的都很有用——只是,一旦面对他们,一旦面对他们‘倾诉’的那些无法排解的苦难......我、我便无法动手了。”
  “因为、我是阿尔洛人,我是贵族,所以......”
  声音越来越低落。

  月海旋即在脑中锁定了‘犯人’。久居深宅的少爷在他的照看下,不曾踏出过宅邸半步,所以要排查出少爷所避嫌的对象着实容易。
  他静默地看着因为拘谨而蜷缩肩膀的男孩,拇指轻轻地摩挲他的双肩,思忖着。
  “您的性子实在太柔和了,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没有人该无端受到伤害。”

  扑朔的绿眼睛倏然睁大,又迅速看向一旁,“我并不是因为受到伤害而感到难过......”
  “他们——生来也并没有做错过什么,可是却......”

  “而且......攻击别人时的触感,非常,非常糟糕。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也请您,不要去惩罚他们......好吗?”

  沉默增殖。

  大约是在认知刚刚成型的时候吧,当世界被森严而又粗略地划分出区别,普世用以衡量价值的观念即为年幼的修带来认知上第一次名为矛盾的撕裂。从此他的良心开始备受煎熬。
  六岁那年的兼济期间,夏维朗的德米安府邸陆陆续续接纳了十几个新仆人和一对朝灵。小少爷一直以来被教育信仰的美德使他对待每个人都无比温柔与宽容,可单纯的心性也将他推往了阴暗的边境。

  微弱的风拨动着金黄的发丝,午后的阳光暖烘烘地渗透进衣料。云移的斑影倒映在男孩脸上,如光透过温润的水珀。

  直到一点温凉的水珠掉落在月海的手指上。
  “好奇怪啊,为什么会......”男孩开始愈来愈剧烈地揉着眼睛,兜帽向后滑落。

  “修伊少爷,我希望您能明白。”
  “您的忍耐并不能真正消解他们心中的伤痛,而恰恰会使之变相为另一种施暴。”月海轻轻抚摩着修单薄的背。
  “况且,如果大人的罪过都要让小孩子来承担,那么不论是向你索取补偿的大人还是逃离所应背负罪偿的大人,都太失格了啊。”
  “我是您父亲选定的护卫长,更不能允许有人伤害这样的您,同时,我也希望您能更加坚韧,并把这份可贵的美德传承下去,所以——”
  “请您安心地、自由地长大吧。”


  淞玉收回营业门牌准备下班时,修抱着两个大牛皮纸袋回到店里。撒了雪白糖霜的长棍面包与欧芹的菜穗露出半截。农夫拉孔扎伊的儿子涅宁,每天都会在清早牵着驴子涅石进城分送货物,顺路把修长期订购的食材寄存在双塔巷巷口的陶器店。
  外面的天色正是昏黑却又还能勉强辨清建筑轮廓的时候。尼恩格兰下城区的街市渐次点亮繁荣喧嚣的光源。但在幽深的双塔巷尽头,这家静默的小店已早早隐入了安详的黑暗之中。

  两人没有点灯,淞玉只熟练地锁了店门,沉默地跟在修身后进了里间。
  里间的西边是通往二楼的木梯,东边则连接着带有地窖的厨房。房间正中堆放着装满香料的木箱。修将纸袋堆放在厨房的方桌上,凭记忆摸到了前夜留在抽屉里的半截羊油蜡烛。屋内的物件这才骤然现形。
  这时,这家用沙漏形浮雕作店头标志的货铺,正式进入夜晚。


  用手指细心揉洗去菜茎间的泥土时,伴随着乡野的气息,修总会想起儿时那双温柔又带着薄茧的手。那双手会利落地择去萎靡发黄的烂叶,将蔬菜去根切段。
  案板发出“梆梆梆”的悦耳声响,洗净的牛肉也就被整齐切块,和冷水一起入锅,等待沸腾。记忆中的最后一餐没有昂贵的牛肉,有的只是田埂间股股生长的植物块茎,但那仍是一顿令修难以忘怀的晚餐。
  接着是修很喜欢的、用汤勺撇去浮沫的过程。仿佛杂绪也能随着不断膨胀的浮沫一同被剐去,只留下心底最纯粹的菁华......

  自修考入国高之后,就再没能见过那双手的主人。
  修与母亲阔别已八年了。一半是父亲的禁止,一半是自身绕不过的结——他不是没有回过尼恩格兰本家那座祖宅,只是他再无法靠近那间阁楼半分。那是一座承载着修童年一半幸福一半伤痛的记忆遗址。与此同时,修对敲门产生了无名的抗拒。如果可以,他宁愿提亮声音向屋内的人问候,以征求许可。就像他从来不会主动道别,回避着讲出每一个包含“再会”之意的语句。在人们纷纷向他挥手离去时,他只会轻轻点头,固执地不提那句话语。又怕给人冷落的印象,于是呆立在原地,竭尽所能地怀抱真诚,目送着每一个背影,久久,久久。
  ——「また明日」(*明天见)

  捞出熟软的牛肉方粒后,向汤里拨入一半片好的红菜头与胡萝卜,和着适量砂糖与盐搅拌均匀——那时在那间简陋的农户厨房里,母亲也是这样提着试味的汤勺,随心畅谈着异族的料理。卷心菜、洋葱、干红海椒......煸炒至一定程度后加入白醋与香料束,再待汤汁红旺加清水焖煮。年幼的修伊很喜欢用葱白卷起来的香料束。

  烹饪是这样自由的一件事情,只要摸索出门道,任何食材都能充分发挥出独特的味道与价值。而且这种美好所带来的感动也是无界限的。所以母亲喜欢烹饪,喜欢阿尔洛和朝灵的料理,以及此间所生的故事与文化。修也喜欢。

  将中午出门前就炖好的肉汤置于旺火上,切入卷心菜和马铃薯片,接着倒入方才焖好的菜汤。热气扑面时,修偶尔还是会不争气地鼻酸一下。尽管明知寂静昏暗的四周旁无他人,却还是会别过头去,使劲眨眨眼睛,或是干咳几声。

  每一晚都是一次离别。母亲的真实便是在那一晚的道别后消失在了夜色中。
  修如何不会揪心。他重复着每一道步骤,却无论如何找不回那时的味道。那时的他还未有现在这般身长,几乎仅与灶台一般高,还不能轻松地提起锅盖。这时母亲会捏着蒸布,揭开热腾腾的汤锅,在一片白蒙蒙的水汽中笑语。

  揭锅后就可以做最后一步调味了,修特意在不加辣椒末那份汤盘里多加了白醋与牛肉粒。最后淋上特制的酸奶油。
  第一个教修朝灵语的人其实是他的母亲。而他学会的第一句朝灵语是道别。

  森染风味的红菜汤煮好后,修换了煎锅,又切了半块黄油搁上火。他后靠着长桌,静静地看着黄油在锅心一点点变小。
  决定报考国高的那年,从修身边离去的不止有母亲,还有师父。待他如亲子的师父。
  那是在修将近六岁的那个兼济期里,出现在父亲身边的一位侍从。看起来面容尚还年青,发鬓却已早早斑白。一位被唤作“月海”的朝灵剑术师。
  那是个非常少见的、在短期内就获得了家主古斯塔夫·德米安信任的人。
  他忠诚地负责起了宅邸的安保工作,同时也代替德米安勋爵教导、照顾着修。

  锅面将要冒烟,修把方才余下的牛里脊肉平整地排列在锅面上翻煎。肉质中的水分滋滋作响着蒸发,而浓香会被留下。
  月海并没有留下任何可供哀悼之处,消失得无踪无影。修曾向冷淡的父亲表达悲愤与不平,他以为月海是父亲的亲信,所以至少......可家主并不打算对此解释什么,恍若世间从无此人般地,继续着他日复一日的繁忙要务。修不是不明白世理,只是这样一来,他就更加不理解父亲还在乎什么。他究竟在为何而忙碌。

  修有些不快地向锅里倒入了一大碗肉汤,心不在焉地收汁后将肉排装盘、盖上保温盖。随后迅速将一旁焯过水的马铃薯角过油炸至金色,沥尽余油后撒盐与欧芹拌匀。
  而每当眼泪沥干,惘然回首过往的时候,修会隐约发觉,月海师父的“离去”其实充满着预兆。身体挥之不去的倦意为这个朝灵男人染上鸦青色的忧郁,如同病疾笼罩的隐喻。以及持续不断的头痛、愈加苍白的鬓发,或许还有时不时的钝滞与失神,始终看不清的过往梦魇,和越来越频繁地叫错淞玉和修的名字,还比如......梦呓般地呼唤自己的名字。
  在肉排的另一半铺上薯角,切碎两三支罗勒装点,撒上些许洁食盐与粗磨黑胡椒粒,再浇上软化的奶油香菇洋葱酱汁——其中花生油与瑰丽酒的鲜美会融为一体,飘散开来。

  ——究竟为何会呼唤自己的名字呢?

  修假想着自己每一份珍贵的记忆也会如同这香味般散失于风中——是不是若不努力抓住些什么的话,最后就连自己本身的存在也会忘记(消散)?

  紫甘蓝与苦菊、蜂蜜醋与蛋黄酱,草草搅拌成沙拉。紧接着浓郁香甜的时茵玫瑰甜点也出炉了。点上亮晶晶的晓光特产盐花,修熟练地端起大大小小的餐盘,顶着烛灯,缓步踏上二楼。
  两年前他们搬进来的时候,二楼的隔墙就已经被拆除,两个幽闭的房间合为一个宽敞的大厅。和冗积着货物的一楼不同,修只简单地布置了几套书橱与储物柜,在正中央摆上长桌,只有在夏日举办茶话会时,才会换上圆桌。环厅四角摆放着盆栽,墙壁上只有几幅挂画和用于收藏的装饰剑。哦,还有淞玉钟情的蹲在壁炉边上的老沙发。
  此时淞玉坐在长桌远离楼梯的那端尽头,桌上摆着环形的迷你轨道。修将手中、肩上、头顶的餐碟和烛灯平稳置于迷你矿车、双驾马车、以及小雪橇所拉的拖车托盘上(原本还有一队雪橇犬,上上个月被派遣出去“护送”塘底的孩子们回家了),随后拧动这端尽头的机械发条。伴随着叮叮咚咚的八音盒奏鸣,小车平稳地载着货物,驶向前方。修就坐在长桌这一头。
  淞玉没有就今夜格外丰盛的晚餐发表感言。修也不意外。他们总是缓慢、静默地一同进餐。

  修很享受晚餐的时光。早餐无论多早爬起来做好,进餐时心里也仍会多少带着匆忙之感,而午餐是昏昏欲睡的兄弟。只有晚餐不同。唯有在经历了一天的劳作、带着疲乏的安心将一天整理、圆满结束于烹制晚餐的过程中后,他才能任由思绪在恬静的黑暗中发芽蔓延。
  这和在塘底的晚餐也不同。在池塘之底,修时常在热闹的间隙中突然“脱离”出来,他会惘然回望四周,发觉只有自己的耳朵关上了屋门。他看到每一张小嘴中分享的形色见闻都会不断升腾、升腾,汇聚在热热闹闹的餐桌之上,积冗在略微闷热的天花板之下,而后杂烩作另一桌丰盛的晚宴。而他触摸不到。
  他也不想举起餐叉。

  回过神时,淞玉已经开始收拾餐盘。
  在修眼前,漆黑的长发从少女的肩头滑下。朝灵少女俯身轻盈地把碗盘堆成一叠,而修的目光停滞在让他产生抚摸冲动的黑发上,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意念还是真的有发出声音道过一句“辛苦啦”,只是呆呆地继续他朴实的臆想。
  儿时的修时常对月海近似早衰的发色感到担忧。他曾醋浆煮豆,为师父染发,又扒出在藏书阁深处发现的破旧药典,啃着词典校对配方,生怕出一点差错。最后凑出四味药材,请管家到中央药房抓来研磨成粉。又每日偷偷早起去打清晨初汲的井水,兑汤药与师父喝......
  只是纵使亲手为师父染上象征年青的色彩,修也仍能隐约察觉到师父内心中有一片土地正在迅速地衰老。师父一天比一天疲惫,皱纹一条一条侵占他的肌肤。隐秘的病灶如同一个空洞,正一点点夺走他的师父。

  “月海叔,为什么总是看起来很累呢?”
  “我吗?”
  “是啊,你现在看起来就很疲惫啊?是因为总是睡不好吗?”
  月海遥望着黄昏的天边,男孩叫他,他便摸摸男孩的头。男孩拉拉他的袖子,他便蹲下与男孩平视。他看到男孩眨眨眼,似有光晕落在那双祖母绿的眼睛上。朝灵男人茫然地思索着,仍然凝视着远方,最终慢吞吞地吐出一句开脱之词。

  “或许是我习以为常了,所以才会忘记疲倦......”


  直到现在修仍未忘记那天,当他顺着师父的目光望去时,他看到了从尼恩格兰升起的月亮。
  

————
拉孔扎伊,住在尼恩格兰城外的农夫。是个鳏夫。
涅宁,农户之子。不种地。曾为陶匠学徒。现在自己家里鼓捣陶器工坊。一次进城与修相识,两人很谈得来。
涅石,一只黑驴子,是涅宁的老朋友。名字也是这位老友起的。

——给我的心里、洒满繁星的流体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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