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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2-28 10: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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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天狼 于 2013-1-30 11:49 编辑
第五章 冷,而且疼。
晓光城的冬天并不怎么寒冷,仅不过呵出白气的程度。这里不会下雪,没有那种落在身上会吸走体温,既美丽又可怕的白东西。
然而在黑夜里,冷风吹着寒雨,似乎能将人类血液中的火焰浇熄。湿漉漉的斗篷贴着皮肤,大约和伤口粘到一起了,稍微一动就撕裂似的疼。天狼就不断将它揪起又放下,仿佛那样的疼痛可以维持烛火,带来一些温暖。
他不敢停下脚步,如果卡尔·亚历山大的守卫养了猎犬,追着他的血迹,他往哪里藏都是无济于事的。好在下雨了,随着雨水洗刷,他离那幢房子越远,血的味道就能被冲得越淡。
明日一早,城里就会戒严盘查。他很习惯这种过程了。每次跟师父完成任务,就得想法子溜出城去……现在这个状态可没法东爬西跑,和警备队玩捉迷藏。
师父在哪里?
他一手撑着巷子的墙壁,感觉膝盖有些打颤。
耳中有各种各样的声音——雨打屋檐的水滴声,屋墙后面的欢笑声,远处也有男人的咒骂,还有垃圾堆积的角落里哗啦耸动的声响。
他不知道这条巷子的名字,也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不久之前他曾在一个长得差不多的地方杀了人——似乎是人——他努力保持清醒,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有两个男人在巷子里袭击他,大约以为他是落单的小孩。而他把他们杀了。
天狼回想着杀人的手感,他并不经常做这种事,师父说这个不算杀人。“杀人”是有目的的行为,就像“打猎”,至少要打头鹿才算“打了猎”,路上偶尔逮两只兔子可不算数。同样地,死的人对任务有帮助,有计划才算“杀了”,比如杀死卡尔·亚历山大,而路边撞上一两个小混混,保险起见封住他们的口,这种偶然的事情根本不算数。
卡尔·亚历山大是他杀的第一个人,之前还有几个“不算数”。
感觉确实不一样。天狼想。现在我也是个猎人了,我打过猎了,不再只能捡小兔子了。
他又想到了兜里的几块铜板,加上钱袋中的银币,足够在最体面的店里买两块果酱面包了。但这身衣服可不行,又是血,又是泥,他得换件干净的衣服,不然别人不会放他进去。
伤腿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
雨越下越大,盖过了其它的一些声音。哗啦,哗啦。他用未受伤的那只胳膊扶着墙壁,用力扶着才不会打滑。他半边身体差不多都倚在墙上,拖着伤腿慢慢前进。
已经不会流出新血了,身后也没有追兵。但少年仍然不敢停下来。他漫无目的在雨中慢慢前进,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只知停下就会失去意识,而师父不在身边,失去意识就等于死。
他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感觉也变得迟钝。直到一个宽大的身躯按住他的肩膀,他挪了半天没有挪动,才发现环境不对。
少年扭过头,透过模糊的雨帘,看到了一张胡子拉碴的凶狠的脸。
魔物?!
他心中一惊,然后眼前陷入黑暗。
天狼是在食物的香气中醒来的,柴火的噼啪声和烤肉滋滋的声响,让他不舒服地翻了个身,顿时饥肠辘辘。
睁眼时他以为自己还在干燥的山洞里,师父靠在洞口,瞧着天空逐渐飘落的白雪,叶笛吹出悠扬的旋律。
但他马上就知道错了。
放松的弦在一瞬间绷紧,天狼又闭上了眼睛,砸巴砸巴嘴,仿佛仍在熟睡。他感觉身上盖着一块薄布,只能挡风,并不温暖,但身体一侧热烘烘的,应该是火烤的效果。
他悄悄活动了一下肩膀和小腿,疼还是疼,但不像有异物咯在里头,难道伤口已经处理了?
如果耳朵能竖,这会儿肯定竖了起来。天狼全神贯注倾听身边的动静:柴火边有人哼着小曲,是街头常常听到的那种,哼哼哈哈的声音挺沉……不是习武的人惯有的呼吸。房间里似乎只有这一个人。
刚刚睁眼的时候看到房间不是很大,如果左右还有埋伏,在他们闯入之前自己应该能够先把这人收拾掉。
他又活动了一下关节,伤口不碍事了。虽然不知他为何要替自己医治,但抓住了可以慢慢问。
就在那人哼歌哼到忘我的时候,手里的烤肉噗溜飞了出去——大汉被突然跃起的少年摞到地上。
“我的妈呀——咿!”
他的喊声被卡在了喉咙里,以一种滑稽的方式消音。
少年居高临下瞧着他,手指掐着他的喉结,膝盖顶着他的腹部,令他全身发软,一动也不能动。
“你们有几个人?”天狼问,“有几个,就眨几下眼睛。”
眼眶湿了,控制不住地眨个不停。
“……好吧,”天狼说,“我不问了,先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那双眼顿时瞪直。
“几个?”
眨了一下。
“就你一个?”
手底下传来抵抗的动静,应该是大汉在点头。天狼往四面看了看,从火堆上抽出了架肉的粗棒子,意外发现它是金属的。
“你要是敢喊,敢逃,我就用这个捅进你的嘴。要是听懂了,眨一下眼睛。”
眨了一下。
“嗯,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放开大汉,坐到了他面前。
“姆凡。”
汉子粗声粗气地回答,咳嗽了几下,刷啦爬了起来,刚要发作,瞧见少年冷冷的目光,一下子又焉了。
“俺好心救治你,你却这样对待俺……”
“这里是哪?”
“库尔鲁街二十六号。”姆凡指了指外头,似乎想起身,刚起半步又赶紧坐下,“俺自己画的门牌……你瞧瞧?”
“哦。”天狼无动于衷。
这儿是个破棚子,用木板隔得四四方方,风一大可能就吹垮了。他说库尔鲁街,也不知道是真有这条街,还是他自己给取的名字。天狼偶尔也会给大树取名字。
“你帮我把尖块块挖出来了?”他动了动肩膀,又伸了伸脚,“这里面的,还有这里面的。”
姆凡用力点头,满脸凶狠的横肉,眼神却特别委屈:“俺救的你。”
“为什么?”
“呸!还问为什么!”他挥一挥肥胖的胳膊,又怯怯放了下来,“俺见不得死人。”
天狼瞧了瞧自己的小腿,用麻布紧紧扎着,既不妨碍行动,又止住了出血,不动还不疼。师父就包扎得有点疼,但他习惯了那种微微的疼痛,觉得特别有存在感,现在这样反而别扭。
“你包得不太好,不过也不错了。”
“嘿!别看俺这样,俺是个医生。”姆凡笑了笑,“以前有个诊所。”
“你的诊所呢?”
“关门了。”大汉耸耸肩,“破产了。”
天狼不是很懂,但眼前这个人没有攻击性,也没有拉帮结派,让他放下了心。
肚子又咕咕叫。他手脚一伸蹦到房间另一头——这棚子实在很小——拾起地上的烤肉,从刚才就馋了半天了,狼吞虎咽嚼起来。
“哎哟!俺好不容易偷到的鸡!都……都被你一个人吃了……”
天狼撇了他一眼,不说话,继续吃。
“你睡了两天。”姆凡叹口气,“刚捡到你的时候,抖得跟小猫崽似的,还发高烧,差点以为救不回来。”
两天。
天狼沉下眼。胃里有点抽搐,但他仍然要尽力把肚子填饱。
“我很强壮。”他说,“我死不了。”
“你的主人是谁?”医生瞧着他的小身板嗤之以鼻,“把你折磨成那样,你是想逃跑么?”
“……嗯。”天狼说,“外面是不是有警备队捉我?”
“那谁知道?俺也见他们就跑。”
“……”
“换个靠山吧。”姆凡皮笑肉不笑哼了一声,“你们朝灵人好找靠山。换个心肠好的,不叫你吃亏的。”
“多少钱?”
“啥?”
“烤鸡,还有医生钱,一共多少?”
“……你这小子!”姆凡笑呵呵道,“还挺懂事嘛,但我可不能收你的钱!区区烤鸡。”
“哦。”天狼也不看他,继续闷头咬着骨头,“维拉苏恩·拉尔密住在哪里?”
“啥?”
“维拉苏恩·拉尔密啊,你不认识他?”
“我啐!晓光这么大,当老子交际花不成?张口一个鸟名,谁知道他长啥样,家住哪里!”
“哦……”天狼扔掉骨头,“那我走了。”
姆凡的眼中现出开心的神色。那是当然,他差点被自己杀死了,又活过来了。
天狼心里乱得厉害,一阵一阵抽痛,比十字弓矢钉进肉里还难受。
两天了,师父还在城里吗?他应该听到卡尔·亚历山大的讣告了,收好报酬回外面了吗?但自己还没与他会合,他会等自己吗?
这种不安的感觉。
他会责备自己吗?
少年握紧了拳,垂头往棚子的门走去,医生却叫住了他。
大汉将一枚银币弹到他的脚下,粗声粗气说道:
“去找维古,他对城里熟。”
“维古?”
“他就住街那头最大的屋子里,但是要记着!”姆凡狠狠指着地上的银币,“这是给维古的,别人谁也不能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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